好冷……

头好痛……

沉重的东西压在我的胸口……喘不上气……

我的眼睛睁着，面前是黑暗，无光所造成的黑暗。但那黑暗的中心还有一团更黑的存在正在缓慢的扩展，比无光更黑的东西是什么？

不要……

从理性的角度上，人是先认识后行动的。但在理性完全无法运行的混沌大脑里，还有一些底层的冲动让我本能地恐惧那团尚未认知的东西。从第一个原始细胞开始，每一个生物都在逃避的，都在繁衍之前避免而又无法永远避免的……刻入基因的……

20万年的穴居历史在人类血脉中留下了一些底层代码，即使密闭空间的氧含量已经不足16％，大脑仍坚持着以最低模式运行昆虫的驱动程序。此时，极高清晰度的双目被当作简单的光传感器，触发了少女的定向反射。高照度区域代表了洞口与空气，是最后的希望。

少女将压在身前的障碍推开，那麻袋一般的重物砰然坠地。手脚并用，在冰冷的地面上爬行。

纯白的光线从缝隙射入——那是视网膜成像的最后一帧。简单的活动耗尽了最后的血氧，她无力地昏迷在洞口。

主观的意识或许只有几秒中断，下一次再次醒来，我像是被一只大手从海底捞出水面。许久不曾工作的肺泡深处传来广泛的瘙痒与刺痛，如同体测长跑冲刺时的窒息感不断刺激着喉咙。笨拙地移动着似乎不属于我的双臂，左手撑起上半身，右手一把将虚掩的门板推开，大口呼吸涌入的新鲜空气。高级皮层逐渐复苏，加载从出生到昨夜的记忆。

“笨蛋兰兰。”

“要你管？这不还是你害的，要不是雅婷诱惑我……”

“喂喂，明明全程都是你在玩吧，我又没有碰你一下。”

血氧缓慢升高，刺激肾上腺素和多巴胺的分泌短时增强。那是一种类似性爱的舒爽与类似温存的安心混合调制的快感，程度虽不及以往与雅婷的窒息游戏那般强烈，但带着劫后余生的独特厚重感。我闭上眼靠着车厢侧壁喘息，肺部潮湿的气体在清晨寒冷的空中形成时隐时现的水雾。

肢体末端从毫无知觉到麻木，再到缺氧造成的酥麻，最后是清除乳酸的酸痛感。十指如同带着一层厚重的手套，运动不能协调。从后脑到前额，脑髓深处的神经逐渐泛起针刺般的阵痛，我只希望缺氧不要造成永久性的损伤，至少不要傻到没法开车。

就这么颓废着坐了十分钟，我才有进一步行动的勇气。睁开眼观察，东侧的天空已经蒙蒙发亮，车厢里的空间不算小，估计我是睡了整整一晚上，直到凌晨四五点才差点死于逐渐累积的二氧化碳。

“啊——”

从车厢上跳下走了几步，却因为尚未消退的眩晕摔倒在地，还好服务区小广场上没人，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想要挣扎着爬上驾驶室，每次克服重力做功都会让好不容易消散的头痛重新浮现，同时还有十几秒的眩晕和恶心，如同之前看过的动画里奇怪的上升负荷设定。

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我无奈地放弃，忍着难受回到后车厢收拾残局。跪着爬行，把被我丢在地板上的雅婷重新放回纸棺，草草整理了一下那凌乱不堪的制服，却没有力气和心思梳理她散开的发丝。经过这一番折腾，雅婷身上纯黑的水手服和长裙已经沾染了不少车厢地板上的尘土，洁白的棉袜足跟处也变成为淡灰。长宁堂那令人沉静的香水味消失了，空气中是一股——轻微的腐臭？

“不对劲……”

我重新掀开棺盖，如同一只兴奋的小狗趴在雅婷身边，嗅闻她的额头、口腔、胸前，小腹甚至裙底。除了一股淡淡的腥气，并没有任何异常。

“是这个？”

转身贴在蓝色保温箱旁，果然是箱盖缝隙中散发出的异味。

心脏狂跳着，我不得不面对现实。双手颤抖着握住保温箱，拉开两侧的锁扣，轻轻提起箱盖——

剧烈的恶臭扑面而来，像一记重拳直冲天灵盖。我下意识地闭眼，然后屏气轻轻睁开观察。碎冰早已融化，青绿色的大肠充盈着发酵腐败的气体，像游泳圈一样漂浮在浑浊血水之上。纤细的小肠局部鼓起，有些地方打着结。充气的肠壁被拉伸成半透明的颜色，绿色腐败静脉如同蛛网一样在表面蜿蜒。

“雅、雅婷……”

下意识的言语破坏了屏息的气密性，那股刺鼻的腐烂气味直接刺激着我尚未从缺氧中完全恢复的大脑。胃部一阵痉挛，里面的消化液不受控制的喷射出来，从我大张着的嘴里溢出。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于是更加猛烈的呕吐再次发生，这样的循环持续了好几次，直到我本就空空荡荡的胃被彻底清空。

身体一软，侧着砸向金属地板，颧骨震得生疼。我蜷缩着双腿，能隔着内脏感觉到自己的胃正在不停地收缩、翻滚，小肠也跟着一阵一阵抽痛，像是有一只手在肚子里揉捏、撕扯。所幸那股气味还没有扩散到地板附近，让我得以暂时恢复喘息。我不顾一切地将箱盖扣好，压上两侧的锁扣，以将雅婷腐烂的内脏、粘稠的血水和我的呕吐物封印在其中。

“雅婷……雅婷……不要，不要烂掉……”

挣扎着爬起来，我捡起货厢一角的手机，再次点亮手电筒，对着少女的全身仔细照射。由于行驶车的制冷机工作起来比长宁堂的冷藏室更加粗糙，雅婷的身体已经略微失水。她的皮肤不再像我们初见时那般细嫩，迎着光看去，颈窝、耳后和手腕部位已经开始轻微褶皱。扒开她的小嘴向内检视，上颚有些塌陷，舌头变为干燥的灰白色。

呼吸在颤抖，手指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情绪失控的我扑倒在少女身上，双臂绕到她背后，紧紧将自己与雅婷压在一起。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将头埋在她冰冷而松弛的乳房之间，用力嗅闻衣服不了上所剩无几的香水，但那沉香味已经不再让人宁静。

我怀中的雅婷，那个曾经鲜活的雅婷正在溶解。无论在科学指导下，低温和拮抗剂能将她体内残余的生化反应降低到何种程度，抗菌剂和防腐凝胶能将细菌压制多么长久，她都切切实实地正在向着不可逆的混沌溶解啊！

少女的脂肪开始液化，她的肌肉干瘪下去，皮肤因失水而剥落分层。细菌感染到身体的每一个组织，将那精妙的结构改造为一滩淡绿淡黄的脓水。恶臭的液体从她的肛门、尿道、小嘴、鼻子、耳朵和每一个曾经的伤口流淌而出，所剩无几的干物质越缩越小。那丰满的乳房消失了，我的脸直接接触着她错落的肋骨。柔软的小腹消失了，白森森的脊柱直接暴露在空气中。我的腰被她锋利的髋骨硌得生疼，握住她逐渐露出指骨的小手。

“不要走……不要走……你说过要永远……”

我抬起头，期待着她笑眯眯地用手揉一揉我的头，娇嗔着叫我不要瞎想。

于是与那瘦削的骷髅近距离对视。藏着酒窝的脸颊不知去向，只剩下两排漏风的牙齿。从她空洞的眼眶可以直接看到后脑勺，枯萎的视神经连着干瘪成葡萄皮一般的眼球，存储着一切回忆和人格的大脑早已不知所踪，估计早已化成肉浆，从曾经的嘴巴里流出。

有人发出了沙哑的尖叫，是我吗？

痛苦的是我吗？不愿接受现实的是我吗？抱着雅婷的女人是我吗？应该是吧，毕竟，我可以控制那个人的手，可以控制那个人的呼吸。

所以控制那个女人停止尖叫吧，控制她平复呼吸，控制她松开手，控制她坐起来。不要再弄出什么动静了，引起路人的注意就全完了。

无论雅婷变成什么样子，你都要带她去看一眼那荒漠中的蓝宝石。这是你的承诺。

我深呼吸，缓缓爬了起来。雅婷没有腐烂，至少现在还没有常规意义上的腐烂，她仍旧静静躺在纸棺中。尽管那身衣服被我弄得凌乱不堪，但表情仍旧是那般恬淡，清澈的笑容挂在脸上。冷静一点，张兰兰。你只是压力太大了，刚刚的一切只是你的幻觉，腐烂只是幻觉。

只是幻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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