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出发时，已是日上三竿。一整个早上的折腾让我精疲力竭，反而是静静地看着无限延伸到地平线的路面令人轻松一点。刚刚用服务区买的宽胶带将整个保温箱的缝隙捆好，又沿着箱子的横竖中线、对角线缠了不知多少圈，直到一整卷宽胶带完全用尽。

雅婷真的会离开我吗？

真的。她的身体只要不是绝对零度，就一定要受到热力学定律的支配，从那精致的、高度有序的肉体变为无序的腐肉，并最终完全分散到自然的空气和土壤中。

古往今来王侯将相，用水银防盗的有，用香料防腐的有，用福尔马林的也有，人类追求肉身不朽的力度仅次于追求生命不灭。但又有谁成功？墓穴可以坚持千年，陪葬品可以保存万年，而遗体不出几年就会化作白骨，并在上百年到万年不等的时间后彻底消失无形。偶有楼兰古尸、马王堆女尸之类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人，以一团有机物的形式留存至今。呵呵，书上说活灵活现，却不配插图，又是为什么呢？

郑雅婷活着的时候是郑雅婷，这是她不言自明的存在。尸体在内部微结构解体和外部生物入侵的综合作用下，自溶、膨胀、液化、腐败，这是一个时间连续的过程。如果我不愿承认那个腐烂成血水的生物质也是郑雅婷，那么何时她不再是她？从某个具体的时间划开这明确的界限总要受到微分的质疑，所以我总要寻找某个不可微的地方——或许应该选择一个间断点？死亡，发生之前是活着的郑雅婷，发生之后是死了的郑雅婷，那一瞬间是……正在死的？这不符合语法——郑雅婷在这一瞬间没有定义。

死掉的郑雅婷不再是郑雅婷？

妈的，这种结论需要我犯下三条刑事罪名，潜逃上千公里才能学到吗？

不行，如果得到这么简单的结论，那我岂不是亏大了。没关系，如果说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那哲学就是自发打扮的小南娘。不喜欢这个结论的话，只需要放纵大脑继续运转即可，不久就会摇出一个新的点子来。比如说，在质疑“死掉的郑雅婷”和质疑“郑雅婷”之间选择质疑“是”？

排中律自然是存在的，但它只对严格的单一命题有效。如果“郑雅婷”不是个单一的命题，而是一系列命题的模糊集合，那么经典逻辑就变成了Fuzzy Logic。“死掉的郑雅婷不再是郑雅婷”并非一个经典二元判断，而是考察面前这个静态的肉体对印象中那个存在的隶属度。

“印象中的存在……”

印象中的存在是什么？我还记得雅婷吗？她曾经不是冰冷存在的时候，是什么温度？她曾经不是苍白肤色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曾经不是如此安静的时候，是什么声音？如果为了避免循环论证，禁止使用“雅婷的温度”、“雅婷的肤色”、“雅婷的声音”，那我该如何描述和回忆她的温度、肤色和声音？

咂摸着心中那模糊的、正在流失且终将完全流失的记忆，潸然泪下。回忆层面的雅婷也逐渐不再鲜活，最终变为高矮胖瘦的描述和温柔体贴等一般概念的平庸集合体。我已经没有雅婷了，大概。我手头只有雅婷的尸体。

晚上，我不敢再去后车厢，将就着缩在驾驶室睡了一夜。梦境破碎，但我凭借残存着记忆的片刻判断绝对不是什么好故事。梦中的刹车力度极小，眼睁睁地看着风挡前的轿车屁股越来越大，在一声塑料破碎的脆响中，两车保险杠全部碎裂。

前车司机骂骂咧咧地站在我车前，挥舞着拳头催我下车。我担心他报警，导致车厢中的雅婷被发现，一脚油门接着顶上前车车尾。脆弱的肉体挤压在金属之间，一开始还能发出尖叫，但不出几秒他的胸腔就被挤扁。他挣扎着拍打前风挡，然后大口的鲜血喷了出来，将整扇玻璃的下半都洒满鲜艳的红色。半联动的离合器片发出吱吱响声和青色烟雾，将那辆轿车连同夹在其中的可怜人一起顶出了护栏，坠入深渊。

下一个场景，我拿着不知何处捡来的枯枝，收拾车前的血肉。那男人的身体几乎被压烂了，夸张的肉馅嵌入进气格栅的缝隙，需要一点一点抠挖出来。鲜血深深融入油漆，无论如何用湿布擦拭，都残留着淡淡的浅红。

……

或许梦境真的是预示吉凶的征兆，又或者我曾的灵魂脱离肉体和车厢的禁锢，在诸神那里拿到了什么启示。但我没有解梦的知识，只能硬着头皮前行，接受命运的安排。所以才落到如此境地……

缓慢地增加油门的深度，祈祷着货车能骑上路基。但事与愿违，转速表指针震动一下后快速上升，发动机怒吼着，但后轮只是在松软的细砂地面上空转，两三秒就挖出弧形的深坑。

下午四点不到，终于开上青海湖沿湖公路的我分心欣赏路边那一抹碧蓝，恍惚之间将车开下了路基。前保险杠磕到地面，被撞松了。但更大的问题是陡峭的边沟和松软的沙滩地面让我没法把车开回路面，几次尝试都以车轮打滑告终。

我挖土填平边沟、后轮下铺石子、加速冲坡、倒车上坡，各种各样的尝试除了毁坏了十几米长的路肩和让我的前保险杠塑料件更加摇摇欲坠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只能……在此结束了吗？如果生命的存在先于意义的存在，那死亡恐惧就是比愿望更底层的东西。因未竟的愿望而死不瞑目自然是有的，但就算故事按照既定轨迹发展，如果没有在结局的那一刻，或者之前一点死去的话，没有在收费站出口，或开上环湖公路的时候被拦截并击毙的话，剩下的时间要靠什么填满呢？

雅婷也是如此吗？她临终时双眼挤出的泪，也是这种无措而茫然的不甘吗？没有理由的恐惧，没有目的的执着。我的时间不多了——这里是大西北，在金属驾驶室中过夜是致命的选择，在货厢中会死于窒息。点燃发动机取暖的话，就算艰难地撑过今晚……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公路附近，2G信号坚挺地显示在任务栏上。即使没有手机卡，报警电话也是可以拨通的，只要说出路旁的里程碑编号……

我该怎么选择？

“你怎么看呢？”我轻轻捏了捏雅婷的脸，这毕竟是决定了两个人未来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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