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的小乐奈,被名为“花吐症”的诅咒缠身、危在旦夕。
她的意识,正在逐渐远去;
她的记忆,正在逐渐褪色。
……而她的生命,也在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我们用尽了几乎所有办法,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看着那孩子如花般凋零。
——还好。
还好,这只个噩梦而已。
“哈啊……哈啊……这边!”
所以,为什么你要这么着急呢,立希——在医院的走廊里奔跑是不行的哦。
“Tomorin、没事吧?”
“没、没事……我要去、看看乐奈酱……!”
……怎么你们两个也——真是的。
根本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这只是一个噩梦而已。
所以,推开这扇门之后,我只会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吵着要吃抹茶芭菲的女孩。
……对吧?
“野猫!”
咚——推开门的,是立希。
“……。”
……嗯,跟预想中稍微有些出入呢。
坐在病床上的小乐奈,虽然清醒着、但看上去相当虚弱——跟“活蹦乱跳”这个词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喜欢这样的梦。
“太好了……”
小灯的双手交握在胸前,原本因为奔跑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
……没事的,小灯。
小乐奈她——
“……谁?”
“诶?”
——诶。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话语。
我看向了名为要乐奈的女孩,她也在看着我们——在那双异色瞳的深处流淌着的情绪,是【茫然】。
“你们、是谁?”
————。
耳鸣声,终究掩盖了一切。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梦、么。”
窗外,已是清晨的景色。
只有我们,还被困在噩梦之中。
——无论是梦中还是梦醒、皆是噩梦。
“……该上学了。”
“啊,Soyorin,醒了么?”
“——诶。”
……?
看着从房门那边探出一颗粉色小脑袋的爱音,我下意识地发出了有点蠢的一声“诶”。
……对了,昨天,是她从医院带我回家的……来着?
“……早上好。”
“嗯,早上好哦!”
——她还是老样子啊。
“……你在我家过夜了么?”
“诶?为什么Soyorin能问出这种问题!?”
——啊,昨晚、好像是我让她留下来的来着……?
“……抱歉,我才刚睡醒,脑子还有点迟钝。”
“诶~原来刚睡醒的Soyorin是会老老实实道歉的那类人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哦~!”
“哈啊。”
我从床上爬起身来,穿上拖鞋——不知不觉间,我好像已经习惯了跟她这样的拌嘴。
而这份习惯,也确实……让我找回了一点、“日常”的感觉。
被噩梦侵蚀的身体,逐渐恢复了温度。
“……谢谢。”
“嗯?谢谢什么?”
“早餐。”
我指了指她身上穿着的围裙——不如说,我其实已经闻到培根的味道了。
“诶,今天的Soyorin好聪明!?”
“你的是意思是平时的我不聪明么?”
“没有没有~没有这个意思——好啦,赶紧洗把脸来吃早餐吧~”
“……嗯。”
——怎么回事,这种【同居】一样的感觉。
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行动能力——以往总是觉得缺乏生活气息的这栋房子,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眼前的这抹粉色所填满。
名为“现实”的噩梦所带来的刺骨寒意,姑且算是被抹平了些许。
“对了,Soyorin。”
“干嘛?”
“——今天,我们一起请假吧?”
“诶?”
刚刚走进洗手间的我,停下了脚步、探头看向了走廊——粉发的少女,就这么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侧着脑袋:
“我想让Soyorin陪我一天——可以吗?”
“……哈啊。”
我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
“意外地穿得很朴素呢,你。”
——明明是工作日、却靠着“病假”逃课的我们,此刻正在上午九点的太阳底下漫步于池袋街头。
“哼哼,这样看上去更像是成熟的大人嘛~”
——相比起平时那花里胡哨、走可爱风格的裙装,今天的爱音换上了非常简约风格的白色T恤与黑色运动外套、头上还戴着一顶鸭舌帽……
“……为什么还要戴鸭舌帽?”
“哼哼,这可是初华同款的鸭舌帽哦!怎么样,很帅吧!”
“……。”
我低下头,看了眼她穿着的短裤——同样的穿搭给别人或许还能跟“帅气”这个词搭边,但套在爱音身上的话……
“噗。”
“哇啊!有什么好笑的啦!”
自称“这样看上去更像是成熟大人”的千早爱音同学,露出了气鼓鼓的、完全不像是“成熟大人”应该有的表情:
“倒是Soyorin怎么穿得那么随便!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嘛!”
“我的衣服基本都是这种款式哦。”
“唔,就不能穿得更可爱一点嘛,怎么都是这种成熟风格的……我们现在可是在约会哦!”
——。
“谁要跟你约会了?”
还好,声线稳住了。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口吃了啊……
“哼哼~同盟盟友的约会也是约会~逃课共犯的约会也是约会哦~!”
“……小爱还真是喜欢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呢。”(夹)
“哇、哇啊!不要用可爱的声线说这么残忍的台词啦!”
“不是小爱希望我可爱一点的么~?”(夹)
“咿——好啦好啦!Soyorin只需要跟平时一样就行了!跟平时一样!”
“……哈啊。”
真是个闹腾的家伙。
“所以,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不过,闹腾一点也好。
至少,这样一来,能让我暂时忘却……那段噩梦。
“——我想要暂时忘却那段噩梦。”
“诶?”
——心脏、被某种力量猛地揪了一下。
当我看向爱音时,鸭舌帽的帽檐底下、那双灰银色的眼眸,无比的认真:
“Soyorin,我害怕了。”
——啊啊、原来如此。
“所以,为了尽可能遵守跟Soyorin的约定——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也想要【逃避】。”
——我明白了。
“那就带路吧。”
我朝着她,伸出了手。
“……嗯!”
她微笑着,牵住了我伸出的手。
仅此一天、我们都是【逃兵】。
——为了不被生离死别带来的痛楚彻底压垮、试图在夹缝中生存的逃兵。
……………………
爱音安排的“约会”第一站,是游戏厅。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跟大家一起呢。”
“是呢。”
——那一天的事情,我仍历历在目。
到处乱跑的小乐奈、被牵着鼻子走的立希、不知所措的小灯……还有……
“Soyorin,要玩玩那个吗~?”
——【谁叫我们是“不要退出”同盟呢~?】
“……可以。”
咔嚓。
咚——啪嗒。
“诶诶——好可惜!”
抓娃娃机里的玩偶撞在了玻璃上、掉回了它原本的归处。
“这哪里可惜了,不是差很多吗?”
我忍不住吐槽着、却在下一秒就意识到了不妙——
“哼~?那换Soyorin来!”
——看着粉发的少女一副“计划通~”的表情,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就知道玩这种小伎俩。”
这么说着,我伸手握住了抓娃娃机的摇杆——
咔嚓。
咚——啪嗒。
“什么嘛,Soyorin不也不擅长吗!”
“我也没说过自己擅长这个。”
看着离出口十万八千里远的玩偶,我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这种游戏,我记得反而是……
“要是Rikki在就好了——”
……嗯,确实是立希最擅长呢。
那个时候也是,小乐奈一直缠着她、想要里面的一个玩偶……
“……。”
……还会、记得吗。
小乐奈,是不是连这样的事情、也已经彻底忘记了呢?
【——你们、是谁?】
“Soyorin?”
“……!”
——爱音的呼喊、将我的思绪从冰冷的回忆里扯了出来。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握住了我有些发颤的手:
“……继续吧,我们的【逃跑】。”
“……真是奇怪的说法呢。”
但是,我不讨厌这样的说法。
因为,我已经想不到任何的【解法】了。
仅此一次,让我再任性一次、让我再“满脑子只有自己”一次吧。
“嗯!?上次都没看到——这里居然有这样的街机游戏诶!”
“……这是、吉他?”
看着眼前的大屏幕街机旁、竖立着的“吉他”,我和爱音同时眨了眨眼睛。
“喔喔,原来如此,是音游的一种啊……哼哼,既然是吉他,那就是我的主场了呢!”
“是是是。”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总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展现出如此惊人的活力——看着一脸自信的爱音,我干脆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看好了哦,Soyorin!看我直接拿下最高评分……嗯、嗯?怎么这吉他没有弦……啊,是要按格子么……?”
噗。
总觉得,我好像已经看到结局了。
“算了,不管了——上了!”
鸭舌帽的帽檐底下,灰银色的双眸露出了坚毅的眼神——然后。
——♪——
——♪——♪——
……大概两分钟后,我们亲爱的节奏吉他手、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啊、啊咧咧咧……B、B!?”
看着屏幕里大大的一个“B”级评分,爱音的帽子都要掉下来了。
“看样子,游戏和实际演奏的区别很大呢。”
“……是、是呢!我这是还没习惯而已,嗯!”
看着她顺着我给的下台阶、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找补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笑。
“但是,刚刚爱音选的好像只是Normal难度来着?”
“呃、呃……”
——汗流浃背了呢。
“咕、咕哦……那、那Soyorin来试试!”
“啊啦,我又不是吉他手。”
“吉他和贝斯看上去不都差不多么!没问题的啦~!”
“……这真的是一个吉他手应该对一个贝斯手说的话么?”
说是这么说,我还是接过了她递过来的“吉他”——唔,好轻。
“哼哼,我来帮Soyorin选歌~”
“别乱选。”
“啊,这不是Afterglow的歌么!居然也收录在街机里了诶!?”
“是Afterglow‘桑’哦,不注意一点的话,你又要被立希训了。”
“啊哈哈,反正Rikki今天也不在——嗯,那就这首吧!”
“哈啊……”
……无所谓了,随便陪她玩玩吧。
这么想着,我聚精会神地看向了街机屏幕——两分钟后。
“……诶?结束了?”
“不,Soyorin,那个……”
——面对我有些困惑的视线,爱音压低了鸭舌帽的帽檐、别过脸去:
“……你Miss的次数太多了,挑战失败了来着……”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呢。”
毕竟我本来就不擅长这种游戏。
不过,如果是小乐奈的话,估计很快就能上手吧——那孩子,总觉得只要是跟吉他有关的事情、都能轻松做到呢。
明明游戏跟实际演奏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但不知为何,那孩子就是会给我带来这样的印象。
“要是我们的歌也能被街机收录就好了……”
挑选着下一首曲子的同时,爱音自言自语地说道:
“下次大家来的时候,我们没准还能一起演奏自己的曲子呢!”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好!Mygo!!!!!下一个目标就是登上街机厅!”
“别把街机厅说得跟武道馆一样。”
——不过,如果是那样也好。
不需要武道馆、也不需要别的什么很大的场地。
大家一起在街机厅里嬉笑打闹、一起游玩自己的曲子——那样的未来,对我来说就已经非常足够了。
……但是,即便只是这样的未来……
“喔噢!那边的是什么——Soyorin~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嗯。”
——不要去思考。
——无法去思考。
现在的我,只想在这逃课的一天里、逃避一切——
“请等一下,那边的两位……你们,还是学生吧?”
诶。
“咦?”
我和爱音,同时看向了眼前穿着工作人员制服的成年女性——糟糕!
“今天应该是上学日才对,你们是哪所学校的……”
也对,像是我们这样逃课的坏孩子,被注意到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唔,该怎么解释呢——
“——快逃,Soyorin!”
“诶、诶!?”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爱音就拉着我的手、拔腿就跑。
跑啊、跑啊。
“等一下,爱音……!”
“等不了了!不要停下来哦!”
“所以说——!”
——背后,来自工作人员的声音迅速远去。
视野里只容得下前方的那抹粉色,耳边也只有我和她因仓促奔跑而发出的喘息、以及她那带着笑意的呐喊:
“——说好了要一起逃跑、那就一跑到底吧!”
……真是个笨蛋。
看着她紧紧与我相握的左手,我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
——结果,跑着跑着,我们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一处小公园。
“呼……呼……得救了!”
“……所以说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被抓到的话不会很不妙嘛?我们请的可是病假哦?”
——好像确实没办法反驳呢。
“说的也是。”
看着她靠在攀爬架旁气喘吁吁的样子,我忍不住想要取笑她的丑态——然而,我自己这边其实……咳、比她的状态还差个不少。
“噗~Soyorin,平时该多运动一下了呢。”
“用不着你来说。”
……我姑且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毕竟是工作日,小公园安静得出奇——就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和爱音一样。
……奇妙的感觉。
“这么说来——我之前在这个公园遇到过乐奈酱来着。”
“诶?”
——啊,是在说“噩梦发生之前”吗。
“那孩子当时就坐在这里,然后拿着吉他独奏哦,虽然没有插电、但不插电也有不插电的演奏方法——我也是那时候才第一次知道呢!”
爱音像个孩子一样爬上了攀爬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向了我:
“然后呢,有好多好多的猫咪聚集在了周围……那个画面超可爱的!”
“能想象出来呢。”
——被流浪猫们簇拥着、拿着吉他独奏的小乐奈……这样的画面,对于其他人来说充满了奇幻色彩、但对于小乐奈来说却非常容易想象呢。
“呜,但我刚刚拿出手机打算拍下来,猫咪们就都四散而逃了……”
“啊啦,爱音被讨厌了呢。”
“哇!才、才没有被讨厌!一定只是巧合而已,巧合!”
“是,是。”
……巧合、么。
连想要指责的对象都找不到的、巧合。
明明没有人做错,但就是一错到底、一路奔向深渊的——巧合。
……无法找到Happy Ending、无法挽回的诅咒。
唯一知道解法的人,就只有我。
……真是讨厌啊,“巧合”这个词——我,或许天生就跟这个词语不合吧。
“……Soyorin?我是不是……不该提到乐奈酱?”
“……不,不是你的错。”
麻烦了——刚刚的我,表情管理一定是出现问题了吧。不然的话,爱音也不会这么担心地看着我。
糟透了。
“果然还是‘逃’不掉么?”
粉发的少女,从攀爬架上一跃而下——然后,落在了我的身前:
“Soyorin,你是怎么想的呢?”
——终于来了么。
“我不知道。”
理所当然的问题,理所当然的回答。
我试着让内心彻底麻木、让头脑完全归于理性的掌控——然后,去思考、“我该怎么想”这个问题。
——答案,是“我不知道”。
要乐奈——小乐奈她,马上就要死了。
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实。
我们什么都做不到,我们甚至连陪她度过最后一段时光都做不到——因为。
【“你们、是谁?”】
——我、爱音、小灯、立希。
Mygo!!!!的大家,都从要乐奈的人生里消失了。
无论多么努力地遏制自己的感性,我也会止不住地试图与她共情——喜欢的食物、钟爱的音乐、最后是答应了要一起前进的同伴……构成“要乐奈”的一切,已经所剩无几。
【“……目前可以确定的是,花吐症患者从最不重要的记忆开始忘却、直到最重要的记忆也彻底消散为止。”】
——病房内,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所说的话语,于我的耳边再次响起。
【“……叔叔、阿姨、又是谁?”】
——医院的走廊里,那对掩面痛哭的夫妇、摇摇晃晃地走出病房的身影,我仍历历在目。
【“……没事的,你们已经尽力了。”】
——诗船都筑女士为了安抚我们的情绪,极其勉强地挤出来的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更是让我无法忘怀。
无法接受、无法承受。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巧合、无法承受这样的噩梦。
——我无法想象、没有要乐奈的明天。
——我无法想象、没有要乐奈的Mygo!!!!!。
【“乐队……是容身之所。”】
——我也无法想象,失去一切的小乐奈,现在该是多么的迷茫、多么的恐惧。
不要。
——耳边、传来了越来越严重的耳鸣。
我讨厌这样。
——仿若沉入水中的压力、让我无法保持呼吸节奏。
不应该就这么结束……
——小乐奈的人生、我们的容身之所,不应该、就这么……!
“Soyorin。”
——温暖的怀抱,将沉入海底的我紧紧包裹。
“抱歉……果然、还是不行呢。”
爱音的拥抱,让我下意识地想要抱回去——但是,僵住的双手、却只能轻轻拉住她的外套衣角。
就像是,落水之人拼命地想要抓住那根最后的稻草——狼狈不堪、悲惨不堪。
“本来还想让Soyorin开心一点的……抱歉。”
“不是你的错。”
——不是任何人的错。
正因如此,才会连“修正错误”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我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呢?
“抱歉,Soyorin。”
“……所以说、不是……”
……不是、你的错……
身体在逐渐失去力气,似乎是意识到了这一点、爱音扶着我坐到了一旁的长椅上。
“……。”
“……什么也不用说,爱音。”
不需要去思考如何安慰我、也不需要去思考如何让我打起精神来。
“抱我。”
“诶?啊、嗯……”
她再次抱住了我,这一次,我也回以一个紧紧的拥抱。
宛如缩进母亲怀里的孩童一般,我放松着身体、将脸埋进她的胸前——额间传来了她的锁骨所带来的、稍微有些硬硬的触感……我好像、还听到她的喉咙动了动。
“……太阳,真是无情呢。”
正午的太阳,透过树荫化作碎片、洒落到我们的身上。
“诶?”
“就算是闭着眼睛,也能看到呢。”
即便如此,它也没能为我带来哪怕一丝的暖意。
“……是呢。”
日出、日落。
再怎么不愿意,新的一天——残酷的未来、总会如约而至。
夏天总会过去,正如我的身心再怎么冰冷,阳光也总会灿烂地绽放。
……我、不愿意去承认这件事。
不愿意去承认、【倒计时即将走到尽头】这件事。
“……Soyorin,肚子饿么?”
爱音的声音很温柔,没有了平时的那份俏皮感。
“……稍微有点吧。”
我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得像是刚刚哭过一样。
“午饭打算吃什么,麦当劳?”
“爱音决定吧。”
“哼嗯——那,Soyorin等我一下哦?”
“诶?”
——她松开了怀抱。
“等等——”
近乎本能地、我拉住了她的衣角。
“噗,没事啦,我就是去便利店买点东西——等我一下,马上回来哦!”
“……。”
指尖,放松了力道——我看着她压了压帽檐,朝我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笑得真勉强呢。
看着她快步跑向便利店的身影,我眨了眨眼。
……这套穿搭,其实好像还蛮适合她的。
视线偏移,红黄蓝交错编织而成的攀爬架上,空无一人。
——小乐奈,平时会坐在这上面弹吉他么?
“喵呜。”
“……啊。”
就像是在回应我心中的提问一样,一只白色的流浪猫从草丛间钻了出来——在看到了我之后,它叫了一声、立马又缩回去了。
“……原来,我也被讨厌了么?”
开着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我闭上了眼睛。
——那么,好好思考吧,长崎素世。
好好思考一下,我该怎么做。
好好品尝着这份猛然袭来的孤独,不要被泪水模糊掉自己的视野——
“小乐奈……”
——然后,抬起头来、直视太阳吧。
即便有树荫遮挡,过于强烈的阳光,还是让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视线再次偏移,我仿佛看到了白色短发的异色瞳女孩、坐在攀爬架的顶端演奏吉他的身影。
……但是,看不清呢。
无论怎么呼唤她的名字,声音也无法传达过去;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身影逐渐淡去、淡去……直到,彻底消失在阳光底下。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不。”
——还没有结束。
【“我能让乐奈小妹妹身上的诅咒、转移给别人。”】
危险的念头,再次浮出水面。
我,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锵锵——我回来啦!”
“……。”
抬头一看,爱音回到了我的身边——她的手里,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来,这个是给Soyorin的~!”
“……饭团?”
看着她放到我手里的大号饭团,我忍不住挑了挑眉:
“为什么?”
“因为没试过嘛!”
粉发的少女摘下了鸭舌帽、随意地放到了一边,然后一屁股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老早之前就想试试、跟【朋友】在公园的长椅上享用便利店里的饭团——这种超级有青春感的事情了~!”
“……青春感?”
“不觉得这样很青春嘛!又是逃课、又是在公园吃饭团的!”
“……爱音的品味,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微妙呢。”
“诶诶——!”
——搞不懂。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能完全搞清楚爱音的脑回路。
“诶嘿嘿~这是我的第一次呢!”
“……真是奇怪的说法。”
“嗯?什么奇怪?”
“没什么——先别拆包装,我这有酒精消毒液和湿巾。”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将瓶装的消毒液递给了她:
“先洗手。”
“呜哇,Soyorin好像妈妈喔……”
“啊啦,小爱音是想妈妈了么~”(夹)
“——我什么也没说!”
嘶啦——等到真的拆开包装、张嘴咬住饭团之后,爱音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好难吃!”
“毕竟是便利店里卖的饭团。”
我跟着一起咬了一口——唔,真的没什么味道啊。
“……没、没事,我还买了玉子烧、可以一起吃!”
“哈啊……”
……总之,这个午饭时间并称不上是令人愉快。
但是,我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正如爱音所言,这样的体验,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
“接下来Soyorin想去哪里?”
“……我不是说了么,你决定就好。”
“哎——那就交给我吧~!”
——没问题。
仅此一次、唯有今天——我愿意将一切都交给你。
因为,这或许就是【最后一次】了。
……………………
……我终究还是低估了爱音、或者说是高估了自己。
“唔哦,这件衣服……好适合Soyorin!”
“哪里适合了……”
咔嚓咔嚓——身穿华丽裙装的我,被拿着手机的爱音一阵乱拍。
“好漂亮好漂亮——比起大小姐、更像是公主了!”
“别这样……!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了!”
“马上就好!等我再拍一张!”
——真是个任性的家伙。
但是,没关系,只有今天,我会满足你的。
“姆姆姆……Soyorin觉得哪一款指甲油比较好看?”
“爱音的话,不应该更适合这个颜色么?”
“哎呀,我是想跟Soyorin用配套的啦——来,从这两个里面选一个吧~?”
“……那就这个吧。”
——看着自己的指甲被涂上有些幼稚的粉红,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啊,Soyorin笑了!”
“……说得我好像不会笑一样呢。”
“噢,也是喔……”
“……笨蛋。”
——不过,就算是笨蛋也无所谓。
只有今天,我会无条件地包容你。
“嘘,Soyorin……安静!”
“……为什么要搞得那么鬼鬼祟祟?”
“要是被刚刚那个工作人员抓到了就麻烦了——啊,就是现在!”
——最终,我们回到了一开始的游戏厅。
这一次,爱音的目标不是别的什么街机项目,而是我们曾经去过的、拍大头贴的地方。
“Soyorin,快进来!”
“好了好了,别催。”
——外面的嘈杂声,瞬间被小小的摄影棚隔绝开来。
“……上次不是拍过了么?”
看着眼前花里胡哨的电子屏幕,我习惯性地别过了视线。
“上次是大家一起拍的、这次是我们两个一起~性质完全不一样哦!”
“是么。”
——无论是我还是她,都没有在“性质不一样”这件事情上继续深究下去的打算。
“我看看、嘿咻……嗯,这样好了——啊,得先把帽子摘掉……好麻烦!”
“嫌麻烦的话,一开始就不要戴着啊。”
“诶!但这套穿搭就是要有鸭舌帽才帅啊!”
“是,是,很帅哦很帅哦。”
“呜哇,完全就是敷衍小孩子的语气……!”
屏幕里映出粉发少女鼓起脸颊的模样、也映出了我没能用手掩住的微笑。
“喔!这个笑容不错!Soyorin,保持住!我要拍了哦~!”
“不要。”
“哇啊!怎么又板着脸——”
咔嚓。
“再、再来一张!Soyorin,笑一个~”
“哈啊……”
咔嚓。
“嗯,不错不错……试试看戴上帽子会怎样——”
“会遮住眼睛的吧?”
咔嚓。
“——真的遮住了!?看上去好像什么可疑人士!?”
“原来爱音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呢~”(夹)
“哇!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好过分——!”
咔嚓。
“既然如此……”
屏幕里的粉发少女,将鸭舌帽的帽檐往后一转。
“……干嘛,在模仿什么动画片里的主角么?”
我继续注视着摄像镜头,平静地说道。
“不是哦。”
三、二、一……
啾。
——咔嚓。
“……。”
原来如此。
脸颊,传来了轻轻的、温柔的、稍微有些湿润感的触感。
这是,【被亲吻】的触感。
——千早爱音,亲吻了我那总是被泪珠划过的侧颜。
“……诶嘿嘿。”
电子屏幕里,戴着鸭舌帽的少女重新将帽檐转回了正面、用它掩盖自己的眼睛。
“……。”
“……那、那个,我只是突然……嗯,突然想这么做——”
“……。”
“——呃,Soyorin?”
“难道说,是生气了……?”
“……。”
“呃,对不起啦!那个,我……”
“我没说我生气了。”
“哎?”
——当她抬头看向我时,我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耐烦……至少屏幕里我的倒影是这副模样。
“赶紧编辑大头贴吧,已经拍完次数了哦。”
“啊,哦……”
爱音的眼神里有着困惑、也有着一丝小小的失望——不过,在我的催促下,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始她的拿手绝活……
“这样、再这样……然后这里加上这样的特效——呼呼~虽然这张的Soyorin还是板着脸,但加上特效就很可爱了呢!”
“这是什么整蛊节目么?”
“才不是啦——下一张!呜哇,这张的Soyorin笑得好可怕……”
“哈?”
“——我什么都没说!嗯!”
“……。”
——不得不说,爱音很擅长这种小把戏。
看着她一脸认真地给我们的合照增添一些可爱特效,我只是静静地、无言地等待着——等待着,最后一张照片出现。
“最后是……”
鸭舌帽底下,她的耳根似乎有些泛红、帽檐下的灰银色双瞳也在偷瞄着我。
“怎么了,继续吧。”
“……哦、哦!”
她的指尖、划过了屏幕——
“啊。”
——最后一张大头贴,是粉发的少女闭上眼睛、像是拼上了一辈子的勇气一样,傻乎乎地吻上另一人的脸颊……这样的画面。
而被她亲吻脸颊的、亚麻色长发的少女——
“Soyo……rin?”
——则是满脸通红、却又闭上眼睛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咔嚓。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我将新的硬币投进了大头贴摄影机器里——
三、二、一……
“诶?等……等等,Soyorin——”
啾。
——这是我的回答。
脸颊的燥热瞬间蔓延至耳根,但我还是强忍住了这股不得了的羞耻感。
“这个,也是我的【第一次】哦。”
唇间传来的湿润触感,让我有些恍惚——但很快,我就挤出了一个大概算得上是游刃有
余的微笑:
“那么,特效什么的就交给小爱音了哦~?”
“诶、诶——!?”
不等爱音多说些什么,我掀开了帘子、离开了摄影棚。
……这样就可以了。
我的【任性】,到此为止了。
……………………
——舍弃“好孩子”的身份、浪漫的一日逃避行,终将抵达尾声。
直到坐上电车,我和爱音之间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唔。”
“……。”
我偷瞄了她一眼——她的脸还是很红。
而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嗒嗒、嗒嗒——指尖敲打在手机屏幕上,因为请的是“病假”,班上跟我稍微比较熟稔的同学都在询问我的情况……而我也一一回复。
嗒嗒、嗒嗒——显然,爱音那边也在跟我做着类似的事情。
完成这项“工作”之后,我看向了电车上的电子屏。
……快到站了啊。
“小爱音。”/“Soyorin——”
——我与她的昵称,同时响起。
“啊,诶……呃,Soyorin先说吧!”
“不,你先说吧。”
“诶诶——那就……”
爱音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麻烦女孩子——听我这样回答,她也只能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不再推脱:
“……今天,谢谢Soyorin愿意陪我闹腾。”
“不用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
“呐,Soyorin……如果还有【下次】的话,Soyorin还会陪我么?”
“会。”
——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任何的迟疑。
“哎?回、回答得好快……!?”
“因为我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没能忘记一切、也无法忘记一切。
即便如此,也有人陪伴在身边……哪怕这是错误的、无用功的逃避,千早爱音、也愿意陪在我的身边。
所以,我也会陪伴着她——因为,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哦、哦……唔……是么,‘不讨厌’么……”
夕阳西下,但车窗外被高楼大厦遮掩的残阳、好像还不如爱音的脸颊来得通红。
“……呃,那,Soyorin想说的是?”
“今天你不能在我家过夜,妈妈出差回来了。”
——这是谎言。
“哎?哦、哦……我知道了!”
——抱歉,爱音,我又说谎了。
“这样也好……嗯,不如说、这样更好!”
——明明已经答应过、不再对你说谎。
“那,我们明天学校见——呃也不对,我们压根不是同校啊!”
——但是,请原谅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那就放学后再见吧。”
“嗯嗯~啊,还得假装自己真的生病了……Soyorin明天记得戴个口罩装一下哦!”
“呵……鬼点子真多呢。”
“嗯?这算是在夸我么?”
“怎么可能呢。”
——对不起,爱音。
我,要退出同盟了。
………………
回到家后,家中依旧空无一人。
猛然袭来的孤独,这一次没能拖延我的脚步。
——时间不多了。
我径直走向厨房,走向了冰箱。
——【素材】、就在里面。
将诅咒转移到旁人身上的仪式所需要的素材——小乐奈吐出的花瓣,被我完好无损地保存在那里。
只有我、做了这件事;
所以,只有我,能【拯救】小乐奈。
“……哈啊。”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跳也开始加速。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哦?”】
巫女的声音再次于耳边响起。
——本不应被“爱”的诅咒所拘束的要乐奈,宛如被神明所唾弃一般、患上了花吐症。
所以,我要对抗的、其实是神明呢。
恶趣味的、肮脏的、欺人太甚的神明——祂亲自写下的结局,将由我来打破。
即便,那不是我能承受的代价;即便,这只会导致无尽的恶性循环……但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不能让小乐奈……让大家,再体验一次我当初的感受;
我也没办法……再眼睁睁地看着【命运共同体】、再一次于我的指缝间化作风沙流逝。
所以,没关系的。
今天的记忆……跟爱音一起的记忆,我绝对不会忘记。
所以……
“……没关系的。”
我打开了冰箱——
“……诶?”
——等一下。
浑浊的、完全陷入黑暗中的、不断奔向崩溃边缘的意识,瞬间清醒。
“……不见了?”
沙拉、沙拉——伸进冰箱里的手,将一些还没用上的食材拨开……这些好像是爱音买回来的来着……
“……奇怪……”
真的、不见了。
“……诶?”
——【封存着的花瓣】、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