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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顾淮第一次牵我的手,已经过去四个月零三天。
我们并肩走过了很多路。如今再逛闹市、走长街,他总会很自然地侧过身,指尖先轻轻蹭过我的手背,而后收拢手指,将我的手完完整整裹进掌心。他的手和周宁是全然两样的,永远带着熨帖的体温,指节分明又有力,握得稳当,不松不紧,刚好能把我那些无端的慌乱都抚平,给我扎扎实实、落了地的安稳。
那天,我们牵着手在江边散步闲谈,那点从指尖蔓延开的发烫的触感,一路跟着我回了家。进门换鞋时,小腹那点隐隐的坠酸胀意才慢慢清晰起来 —— 那天正赶上生理期的最后一天,内裤上还沾着淡淡的褐色痕迹。我没顾得上反复回味那点漫上来的心动,踩着拖鞋径直进了浴室,指尖拧开热水阀,温热的水流瞬间裹住了我。
温热的水流浇下来的时候,我伸手去揉发涨的小腹,指尖往下滑了半寸,无意间擦过那片从来不敢仔细触碰的柔软,一股陌生的酥麻感猛地顺着尾椎窜到了头顶。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胸膛——作为林承安的三十多年里,我太清楚男性身体泛起欲望是什么感觉,可这具女体的反应,软乎乎的、从深处往外泛酸的痒,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
我喘了好半天的气,眼睛盯着自己抬在半空中的手,那双手现在纤细、白皙,指甲剪得短短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双能拎动二十斤大米的糙手。鬼使神差的,我又把手指凑了过去,动作生涩得像个第一次碰自己身体的小女孩,一开始碰一下就缩一下,只敢蹭过最敏感的那一小块软肉,不敢往更深处探半分——光是想想有东西要进入这具身体,我就生理性地发疼。可那股痒意越来越重,我脑子彻底乱了,闭上眼睛的瞬间,冒出来的不是周宁的脸,而是顾淮。
是他刚才牵我手时,手心传过来的温暖,是他每次给我带早餐时,递过来的豆浆永远是刚好入口的温度,是我上次加班到凌晨,他靠在单位楼下的电线杆上等我,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看见我就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我越想越慌,手却停不下来,那股快感来得又快又猛,不像以前作为男人时那样集中而猛烈,而是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把我整个人都淹了,我腿一软就顺着瓷砖滑坐在地上,哗哗的热水浇在我脸上,我分不清脸上流的是水还是眼泪,只觉得后颈都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顾淮的名字在转。
等我回过神来,热水都已经凉了,我冻得打了个寒颤,赶紧关了水擦干净身体,钻进被子里的时候还在发抖。我既觉得羞耻,又觉得荒谬——我一个做了三十多年的男人,居然对着另一个男人,用这具陌生的身体做这种事?那之后我躲了顾淮小半个月,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一靠近我就浑身僵硬,满脑子都是那天浴室里的荒唐画面,我觉得自己龌龊,既对不起过去那个坦荡的林承安,又对不起顾淮掏心掏肺的好。
他显然察觉到了我的疏离,却什么都没问,只是每天雷打不动把热乎的早饭送到我家,我加班的时候他就坐在车里安安静静看文件,下雨的时候永远会把伞往我这边多偏一点。那些细碎的、温吞的好,像小火慢炖的汤,一点一点熬化了我心里那层硬邦邦的壳。我慢慢开始骗不了自己,我对他的渴望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变态反应,是我真的在喜欢他,连带着这具我抗拒了近四年的身体,都在本能地认他。
我松口答应会调整自己,等我的内心做好准备了就和他试试那天,他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我爱吃的草莓,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伸手抱我都只敢虚虚环着我的后背,半分力气都不敢用。之后这几个月的交往里,他始终守着边界,最亲密的动作也只是碰一碰我的额头,我偶尔无意识靠在他肩膀上,他都能僵着身子坐半小时不敢动。我不是不知道他的欲望,也不是没有心动的时候,可只要一想到要把这具我自己都没完全接纳的身体袒露在另一个人面前,一想到要彻底背叛过去三十年的男性身份,我就本能地退缩。直到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一件件堆在心里:我烧到39度那天他守了我一整夜,给我换冰袋熬粥;一川踢球摔破了头,他比我跑得还快,抱着孩子往医院冲的时候,西服衬衫被孩子的血蹭了一大片也没说半句怨言……
这些细节像一块块砝码,慢慢压垮了我心里那道筑起四年的墙。我挣扎了近一年,无数次夜里醒过来,手都下意识地放在自己胸口,感受着那两团柔软的起伏,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都是,如果真的把这具身体交给他,是不是也没那么可怕?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我心里,慢慢发了芽,越长越大,直到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四年了,我与这具身体的战争早已从激烈对抗变成了沉默的僵持。低头时,胸前那两团柔软的曲线轻轻压着桌沿,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永恒存在的异物感。那重量,是我作为林承安三十多年来从未想象过的负担,它改变了我的重心,让我走路时不得不稍稍收腹挺胸,坐下时总要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担心裙摆的位置。这是一种无时无刻不在的提醒:你不再是林承安,你是林安……
赵琳从身后递过一杯温水,什么话也没说。她早就明白,我身上有一种不宜探究的深渊。办公室里,我早已不是那个能和男同事勾肩搭背、聊球赛和游戏的林承安,而是所有人口中的“小林”和“林姐”。女同事们拉我聊护肤、聊孩子、聊哪个牌子的卫生巾更好用;男同事们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多了几秒,带着一种混合了敬意、好奇以及不易察觉的欲望的复杂光芒。在他们眼中,我不再是一个可以抽烟吐槽的哥们儿,而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小心呵护的、易碎的符号。有时,我觉得自己像个被供在櫥窗里的瓷娃娃。我望着那杯水,指尖轻轻划过温热的杯壁,心头翻涌着无法言说的酸楚。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淡粉色光泽,却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过去那双布满薄茧、指节粗大的手的痕迹。
下班时,顾淮发来微信:“晚上来我这边?我做饭。”
一句简单的话,像一颗火星投进了我心里早已堆满的干柴,紧张的火焰“轰”地一下窜遍了全身。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一起经历了生活中的无数琐碎,甚至见过对方的家人,孩子们也早已接纳了他。但唯有一件事,我们始终没有迈出——不,是我,是我迟迟未敢迈出。顾淮不是没有试探过,他曾在我靠着他时,手掌无意间覆上我的后背,气息凑近我的耳畔,轻声问过:“还没准备好吗?”每一次,我都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退开。时间久了,他便不再提,只是用一种更沉默、更深邃的耐心陪着我,等候那个连我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到来的时刻。
而今天,我忽然觉得,也许那个时刻真的到了。不是因为我突然变得勇敢,而是因为我真的累了。我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防备与怀疑,累了将本该是美好的亲密,当成一道需要时刻警惕的关卡。四年里,我学会了让衣裙贴合腰臀的曲线,学会了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在会议室里平稳地行走,也学会了在商场试衣间里,面对店员笑着说“小姐您身材真好”时,回以一个得体的微笑。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这样的“确认”,都像是在我灵魂深处那块属于“林承安”的墓碑上,又添了一铲新土。
我回复了:“好。”
下班时,我刻意比平日晚了十分钟离开,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但我骗不了自己,从中午收到那条微信开始,我的心就没安生过,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我真的准备好了吗?这个问题像个幽灵,挥之不去。可我也清楚,如果非要等到一个“完全准备好”的时刻,那这一天大概永远都不会来。
顾淮住的地方离单位不远,一套普通的两居室。我过去来过无数次,但今天踏进门的一瞬间,却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一样的、黏稠而暧昧的氛围。厨房里飘来煎牛排的香气,混合着黄油和黑胡椒的味道,客厅的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得有些不真实。他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围着围裙,手上沾着晶莹的水珠。
“来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某种我熟悉的温柔,也有某种我陌生的、深沉的东西。
我放下包,动作比平时缓慢了许多。那包是黑色的斜挎款,细细的肩带在我单薄的肩头勒出一道浅痕——四年里,我已经习惯了这些女性化的配饰,知道它们如何无声地改变我的姿态,可每到这种关键时刻,它们的存在感就变得异常强烈,仿佛在时刻提醒我:“看,你已经是个女人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紧张,微微皱了下眉,但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半开放式厨房里忙碌的背影,一种莫名的不安在空气中无声地膨胀。我今天特意选了一条黑色的及膝连衣裙,V字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锁骨,布料柔顺地包裹着胸脯和腰线。坐下时,裙摆自然地拢在膝上,我下意识地将双腿并得紧紧的。那丝滑的布料摩擦着皮肤的触感,既让我觉得自己终于有了几分“女人味”,又让我隐约怀念起过去穿着宽松西裤时,可以随意岔开腿的自在。
不一会儿,他端着餐盘从厨房出来,但我看到餐桌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餐桌上铺了干净的米白色桌布,摆着两份精致的西餐餐具。桌子中央,两支细长的白色蜡烛在简约的烛台中静静燃烧,跳跃的火光给房间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摇曳的光晕。旁边,一瓶红酒已经醒好,两个高脚杯里已经倒上了深宝石红色的液体。
我的心,在那一刻非但没有被浪漫融化,反而猛地往下一沉。
作为林承安的时候,我也曾看过电影里这种俗套的桥段,和哥们儿一起吐槽过这种男人为女人准备的、刻意而为之的“浪漫”。而现在,我成了那个被安排在烛光对面的“女主角”。他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可以一起吃家常菜的伴侣,而是在用一种对待“女人”的标准模式来对待我。这烛光、这红酒,像一个明确的信号,一道清晰的界线,瞬间把我从“我们”中剥离出来,推到了那个我一直抗拒、却又不得不扮演的女性角色里。
他解下围裙,在我对面坐下,烛光将他的脸庞映衬得轮廓分明。“尝尝看,第一次做惠灵顿牛排,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他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晚餐。
我拿起刀叉,动作有些僵硬。刀刃切开酥皮和黑椒酱,触到里面鲜嫩的牛肉。我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话很少。平日里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今夜这精心布置的浪漫,却像一层厚厚的静音玻璃罩,将我们隔绝开来。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放下刀叉,那双曾经能轻易挥动铁锤的手,此刻却觉得这银质的餐具重若千斤。我看着烛火,久久地沉默着。
我盯着杯中摇曳的红酒光影,仿佛要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缓缓吐出:“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准备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准备好什么?”
我终于抬起眼,越过跳动的火焰直视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准备好……走这一步。”
他放下了刀叉,目光平静如水,倒映着烛火和我慌乱的脸:“那现在的答案呢?”
“不知道。”我坦诚得近乎残忍,“我一直在怀疑我自己。”
“那就不做。”他淡淡地说。
我一听,反而轻笑起来。他说这话时的那种自然,仿佛做与不做对他而言并无分别,重要的是我的感受。这和很多男人会说的“没关系,我可以等”完全不同。“等”,本身就带有一种牺牲和期待的压力;而他说“可以不做”,这是一种真正的、无条件的尊重。这尊重瞬间击碎了我刚才因那场浪漫布置而升起的隔阂与戒备。
“我不是不想。”我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我只是……害怕。”
“害怕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害怕一旦这样了,就意味着我真的彻底变成了现在的样子。害怕我会后悔。害怕……这具身体,会让你失望。”最后一句,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他听着,没有说“你不会让我失望”之类的安慰话。他只是端起酒杯,对我举了举,轻声说:“那我们先把饭吃完。”饭后,我主动帮他收拾碗碟。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我洗碗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指尖在温热的泡沫里停留的时间格外长。他在一旁擦桌子,同样沉默着,像是在给我足够的时间去整理内心。那一刻,我低头看着水流冲刷着我这双如今纤长白皙的手——它曾经那么粗糙宽大,能轻易拧开最紧的瓶盖,能把儿子高高举过头顶。而现在,它却在流水中显得如此脆弱。四年来,我学会的所有女性姿态,似乎都沉淀为了此刻这庄严而无言的等待。
回到客厅时,天已经黑透。他打开了角落的落地灯,柔和的橘色光线瞬间温暖了整个房间。我坐在沙发上,他坐在我旁边,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刻意靠近。
“你随时可以说停,任何时刻都行。”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点点头。
顾淮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慢慢靠近,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着,倒映出我紧张而模糊的脸。他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我的脸颊,拇指沿着我的颧骨缓缓摩挲。他俯下身,略带酒意的气息拂过我的唇瓣。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全身僵硬。他没有急着吻我,只是极近距离地凝视着我,仿佛在无声询问最后的许可。那一刻,内心深处属于林承安的理智在叫嚣着抗拒,而女性躯体的本能却像被点燃的导火索,开始细微地颤栗、期待。我没有退缩。他这才缓慢地吻了下来,温柔而绵长,先是轻柔地含住我的上唇,再渐渐深入。我闭上眼睛,尝到红酒的甘醇,以及他唇齿间独特的、有些辛辣的男人味。那是一个克制却极具力量的吻,像在探索,也在确认。我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摆,紧绷的身体却奇异地泛起了一丝酥麻。
当这个吻结束时,我的脸颊已是一片滚烫。他捧着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低哑地问道:“现在,可以了吗?”
我几乎是立刻就给了答案:“嗯。”
“我是认真的。”他又重复了一遍,“安安,如果你感到一点不舒服,只要说一个字,我立刻就停。”
我望着他,眼眶瞬间就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这种被赋予的选择权,让我意识到我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是什么。外面那些男人,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林姐真漂亮”的客套话,他们从未这样问过我的意愿。他们只会把我当成一个需要保护或欣赏的“女人”符号,却不曾有人真正关心过这个符号之下的灵魂在经历怎样的挣扎。
“我知道。”我说。
他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放在我的手背上。那只手就停在那里,既不向前,也不收回,像一个无声的询问。我看着他的眼睛,也看着那只手,最终,没有躲开。
他的大手紧紧的拉着我的手,我由他牵着手,缓缓走向卧室。

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缓慢而不真实。心跳擂鼓般敲击着胸腔,呼吸也变得急促而不稳。连衣裙的布料在大腿内侧轻轻摩擦,丝袜光滑的质感像第二层皮肤,让我前所未有地感知着这具身体的每一寸敏感。站在卧室门口,我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催促,只是温柔地将手掌轻轻放在我的后腰上,既不是推,也不是拉,只是给予一个支撑。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料渗入肌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四年了,我依然会因为异性的触碰而感到陌生和警惕,仿佛这具柔软的身体里,还住着那个习惯了坚硬和对抗的林承安。
卧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丝微光。床很大,很干净,淡色的床单铺得一丝不苟。我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茫然不知所措。他拉着我的手坐到床边,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说。
“我在想……”我顿住了,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我在想我的身体。我在想你会怎么看它。”话一出口,那些被我压抑了四年的画面便汹涌而来——商场店员为我调整胸衣时轻柔的手势,地铁上陌生男人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瞬间,儿子犹豫又温柔地喊我“爸爸”时候的眼神……这些,都在无形中塑造着我“女人”的身份,却又让我觉得从未真正拥有过它。
他没有催促我,只是轻轻地将我揽过去,让我靠在他的肩上。我能感觉到他平稳均匀的呼吸,仿佛在用身体告诉我:别怕,有我。
良久,他说:“我们可以慢一点。”
我点点头。
他捧起我的脸,拇指轻轻抚过我的眼角,似乎想擦去那些并未落下的泪珠。这次他吻得更深,带着一股缠绵的温柔,舌尖在我口中轻柔地探索,像是要将我所有的不安都吞噬殆尽。我的心跳加速,身体开始不自觉地向他靠拢。这个吻没有刚刚客厅里那般带理性地探寻,而是带着一种更纯粹的爱抚和慰藉。我回应着他,虽然笨拙,却也渐渐沉溺其中。当他微微抽离时,我的呼吸已经有些急促,他低头在我唇边轻语:“安安,我们这些束缚都解开,只留下最真实的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般扫过我最敏感的神经。
他的手开始在我的后背上缓缓移动,动作舒缓而节制,像是在用掌心的温度确认我的存在,而不是索取。我紧张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每一寸肌肉都僵硬着。渐渐的,在那不疾不徐的抚摸下,那股紧绷微微松开了一些,算不上放松,更像是一种被安抚后的、带有迟疑的许可。我的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线的曲线被连衣裙的布料紧紧勾勒,意识前所未有地清晰:这具身体是如此的敏感,而这份敏感,是我终将拥有并且必须主动面对的现实。
他缓缓的帮我脱下了米色天丝亚麻开衫,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拆解一件易碎的礼物。指尖划过我的肩颈,找到连衣裙后背的拉链,那细小的金属拉头在他的指下,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私语的“嘶啦”声。我没有拒绝,只是羞耻地低下头,感受着布料一寸寸离开皮肤带来的凉意。当冷空气拂过我裸露的后背时,我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顺着那道敞开的拉链,将裙子从我的肩头轻轻褪下。布料顺滑地滑落,堆积在我的脚踝,那一刻,我的心跳声大到震耳欲裂。蕾丝内衣包裹下的身体,就这样暴露在他眼前。
“可以吗?”他低声问,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催促。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
他没有立刻碰我,而是先蹲了下来,帮我脱掉高跟鞋。一只温暖的手掌托住我的脚踝,另一只手解开纤细的搭扣,将鞋子轻轻放到床边,接着,用同样温柔的动作脱掉了我另一只高跟鞋。我的脚掌终于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穿着丝袜的脚趾下意识地蜷缩起来。他没有立刻起身,双手顺着我的小腿向上,慢慢地、轻柔地透过那双薄薄的肉色丝袜抚摸我的腿。直到探到了我大腿根,他的手轻轻拉着我丝袜的蕾丝袜圈,天鹅绒的丝袜带着微弱的静电,一点点褪下,从大腿根部滑过膝盖、小腿、脚踝,被他小心地卷成一团,放在一旁。空气拂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陌生的凉意,我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这双腿,如今光滑纤细,没有了从前属于林承安的硬朗肌肉线条,却在这一刻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被剥开的脆弱。
“还好吗?”他抬起头看我,幽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嗯。”我的声音细若蚊鸣,几乎要被自己的心跳声淹没。
他站起身,手指轻轻勾住了我内衣的肩带。那件浅色的蕾丝胸罩是我这些年里买得最贵也最用心的一件,总让我在穿上时,既感到被包裹的安心,又会想起从前那片平坦结实的胸膛,如今它却温柔地托住那两团连我自己都还未完全习惯的柔软。他先是轻轻拨开肩带,然后绕到背后,解开了搭扣。当胸罩松开滑落时,我像被触发了某种开关,下意识地用手臂挡在了胸前。那是一个属于女人的、本能的羞涩动作,可在我做出来的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一个大老爷们,有什么好遮的?”这种矛盾的念头让我无地自容。
他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声音低沉而有穿透力:“看着我,安安。好吗?”
我抬起头,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他的目光里没有贪婪或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全盘的接纳。我慢慢地、一寸寸地放下了手臂,让他将胸罩完全取下。我的胸部彻底暴露在空气中,那种被注视的羞耻感让我脸颊滚烫,却也奇异地感到一种被真正“看见”的释然。接着,他的手指滑到我的腰间,勾住了内裤的边缘,缓缓向下拉。最后那层薄薄的布料贴着肌肤滑过大腿、膝盖,最终落在了脚边。我整个人,就这么赤裸地、完整地、毫无遮掩地站在了他面前,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抖。
他没有急着继续,而是将我轻轻抱到床上,让我躺下,然后为我盖上了一半的被子。他的手重新开始抚摸,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腹,每一下都像在询问我的身体是否允许。我的呼吸越来越乱,当他的掌心覆上我的胸部,用一种我从未体验过的方式轻轻揉捏时,那种酥麻的、陌生的快感直冲脑际,又迅速蔓延到小腹,让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并得更紧。我躺在那里,死死盯着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我才把呼吸勉强调匀。
也是在那几分钟里,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之所以这么紧张,不只是因为陌生和羞耻,更是因为这太像一种真正的“认领”。以前那些被看、被打量、被骚扰、被社会自然而然归类成女人的经历,都带着强烈的被动色彩。今天不一样,今天是我在主动决定,谁可以靠近我,谁可以触碰这具身体的核心。
“安安,我进去了,好不好?”他在我耳边轻声问,温热的气息吹得我耳朵发痒。
我咬着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一滴眼泪终于承受不住,顺着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他先是用手指温柔地试探,确认我已经湿润,然后才缓缓地、坚定地顶了进来。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本能地剧烈紧缩——我们都以为不会有任何阻隔,可就在那个最深的地方,却传来了一阵尖锐的、清晰无比的撕裂感。那是一种短暂却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的刺痛。我忍不住“啊”地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哭腔,眼泪瞬间汹涌而出。那种饱胀的充实感混杂着剧烈的痛楚,一瞬间席卷了我所有的感官,让我腰肢不受控制地弓起。
他立刻就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汗珠滴落在我脸上。他的声音低哑、颤抖,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这……你居然有……?”
我大口地喘息着,双手死死地抓住他的肩膀,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是……真的好疼……”
他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呼吸也乱了,却强忍着体内的冲动,极力克制着:“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我退出来吗?还是……我们就这样,等你适应?”
“不要停。”我喘息着,几乎是本能地摇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继续……求你……慢一点……就行……”
他听了我的话,开始用一种我无法形容的、近乎虔诚的缓慢速度,在我体内移动。
最初的几下,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牵扯着那处撕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我的大脑一片混乱,一部分属于林承安的灵魂在尖叫,咆哮着这种被侵入、被撑开的感觉是何等的屈辱和陌生。作为男人时,我曾是进入的那一方,是掌控节奏、施予力量的一方,性对我而言是征服与释放。而现在,我成了被进入、被填满、被动容纳的一方,所有的感官都被迫向内收缩,集中在那个狭小、湿热、正被另一个生命占据的甬道里。这种角色的彻底颠覆,带来的心理冲击远比生理的疼痛更让我战栗。
仅仅是几厘米的推进,一声短促而压抑的闷哼还是从我鼻腔里漏了出来:“呜……”
他立刻停下动作,上半身猛地绷紧。额头上滚烫的汗珠滴落在我的脸颊,他双手撑在我锁骨两侧,手臂上青筋微凸,强行克制着作为一个男人在此时最狂暴的冲动。
“疼得厉害吗?”他低下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心疼。他用温暖的舌头撬开我的牙关,将我被咬出齿印的下唇解救出来,一阵激烈的舌吻过后,他说:“安安,松开牙齿,别咬自己……如果受不了,就咬我。”
他把宽阔的肩膀凑到我唇边。我睁开眼,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肌肉线条,眼泪止不住地滑落。他见我不咬,便低头吻住了我的唇。他的舌尖扫过我的上颚,带着不容抗拒的掠夺气息,而与此同时,他的腰胯猛地向前送了一寸,将自己更深地埋入了我体内。
“啊——”
我猝不及防地松了口,一声带着哭腔的、柔软婉转得让我自己都感到惊恐的娇吟,不受控制地溢出唇角。那声音太媚了,太像一个彻底臣服的女人,让我只听了一声,就羞耻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想要合拢双腿。
“对……别忍着,叫出来。”他一边吻去我眼角的泪,一边贴近我的耳畔呢喃,温热的呼吸直往我耳朵里钻,“你好紧……安安……放松一点,交给我。”
伴随着他低沉的情话,他在我体内的停顿开始缩短,动作逐渐有了一种坚定而不容拒绝的节奏。随着他的每一次抽离和挺进,那股撕裂的疼痛渐渐退居幕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最深处泛起的、酸胀到极致后产生的滚烫酥麻。
“啪……啪……”身体撞击的微小水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顾、顾淮……等……”我试图伸手去推他的胸膛,想要阻止这种让我感到失控的感官狂潮。可刚一碰到他滚烫坚实的皮肤,我的双手就被他一把捉住,强行压在枕头两侧,十指紧紧地、死死地交扣在一起。
“叫我什么都可以。”他喘息着,漆黑的眼眸盯着我潮红的脸,腰腹一个用力,精准地擦过体内某个让我瞬间战栗的敏感点。“安安,你感觉到了吗?你的身体在收缩,在咬我……你也是想要的,对不对?”
他的话像一把火,轰然烧断了我脑子里最后一根属于男人的理智神经。
“不……别说了……嗯啊……”我想要否认,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长串破碎黏腻的呻吟。男性的快感曾经是集中的、猛烈的,而此刻这种作为女人被贯穿的快感,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电网,从子宫深处一圈圈荡开,将我浑身的骨头都泡软了。
我惊恐且绝望地发现,我的反抗已经被生理本能彻底瓦解。我的腰肢不再是僵硬地抵抗,而是不由自主地塌了下去;我的双腿甚至下意识地缠上了他的劲腰,去迎合他每一次更深的撞击。
当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时,我整个人都沉沦了。我,林安,在一个男人的身下,正像一个真正的女人那样,渴望着他。
“你真美,知道吗?”他粗喘着,滚烫的嘴唇顺着我的脖颈一路向下,流连在我因呼吸急促而剧烈起伏的柔软上。在那一阵接一阵电流般的刺激下,我的呻吟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克制。
“啊……哈啊……轻点……太深了……”那原本属于粗糙男人的灵魂,此刻只能用这种婉转啼哭般的嗓音,带着满腔的泪水和情欲,向身上的男人求饶。
那是四年来的迷茫、挣扎、自我厌恶,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的宣泄。我不再去想林承安的尊严,不再用男性的思维方式去抵御外界。我认领了这具身体的敏感,认领了它在男人身下颤栗、湿润、渴望的本能。
他腰腹猛地一沉,结结实实顶在那处软得一塌糊涂的敏感点上,我瞬间整个人弹了一下,尖叫着哭出了声,手指在他后背抓出好几道泛着红的印子,“啊!——别、别顶那里……我、我受不住……”
他咬着我泛红的耳垂,每一下推送都顶得又深又重,滚烫的呼吸扫过我耳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点故意逗弄的蛊惑笑意:“乖,别躲,叫我老公,叫对了我就轻点,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发颤——我做了三十多年林承安,以前听周宁娇软软叫我“老公”的时候,只觉得理所应当,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个男人压在我身上,要我对着他叫出这两个字。太羞耻了,比刚才发出那些媚得滴水的呻吟还要让我难堪,我咬着下唇拼命摇头,眼泪把枕巾都打湿了一片:“不……我不叫……啊!——”
他故意又重重顶了一下,我整个人抖得像筛子,酥麻感从尾椎窜到头顶,连脚趾都蜷得发紧。他指尖捏着我发软的腰侧,指腹蹭过我哭红的眼角,语气又柔又霸道:“不叫?那我可就不慢着来了?”
那点铺天盖地的快感快要把我整个人淹了,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林承安的尊严,什么男性的骄傲,全被他撞得稀碎。我抱着他的脖子,哭着蹭他汗湿的脸颊,声音软得像化了的奶糖,抖得不成样子:“老、老公……呜……老公轻点……我、我真的受不住了……”
他听见这三个字,动作顿了半秒,随即低笑出声,吻掉我满脸的泪,动作果然放柔了些,却还是每一下都擦过那处要命的敏感点:“真乖,再叫一声,老公听着呢。”
我再也压不住,一声接一声地叫,软得发颤的“老公”混着细碎的呻吟飘在安静的卧室里,我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收缩得越来越厉害,快感攒得快要炸开,我抖着抓他的胳膊,连哭都没了力气:“老公……我、我不行了……我要到了……啊——!”
他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重,我脑子彻底炸开一片白光,尖叫着绷紧了后背,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阴道狠狠收缩着裹着他,快感像浪似的把我彻底吞没。我脑子里的白光还没散,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瘫在床上大口喘气,还陷在高潮余韵的酥麻里没回过神。以前我还是林承安的时候,和前妻周宁做了那么多次,向来都是我射了就算结束,从来没多想过女方的感受,刚才那阵极致的快感过去,我下意识就以为这场欢爱到这就停了——毕竟我都已经到了。
哪想到他根本没退出去,反而伸手捞着我的膝弯,把我两条腿往上一抬,结结实实扛在了他肩头上。我瞬间懵了,腰被他的动作带得悬空,凉风吹过我汗湿的腿窝,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对,现在我是女人了。性爱的结束从来不是以女人的高潮为准,而是要看男人什么时候尽兴。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刚升起点羞赧,就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烧着明晃晃的欲望,红着眼眶的样子像头饿了太久的狼,可每一次他低头看我、撞过来的眼神里,又明明白白掺着化不开的疼和爱,像要把我整个人都揉进他骨血里似的。
我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两年了,他等了我两年,忍了我两年,从来没逼过我半分,连刚才全程都在照顾我的感受,问我愿不愿意,疼不疼。我突然就不想再缩着被动承受了,我想让他也痛快,想把我攒了两年的、不敢说出口的依赖和爱,都顺着这具身体给他,想让他知道,我也是盼着他舒服的。
这么想着,我索性松开了一直咬着的下唇,再也不压着自己的声音,他每顶一下我就软着嗓子哼一声,叫得比刚才还放得开,尾音拖得软软的:“啊……老公……好深……顶到我了……”我刻意收了收阴道的肌肉,紧紧裹着他,能感觉到他猛地顿了一下,粗喘得更厉害了,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腰也跟着往上抬,主动去迎合他每一次的撞击,软乎乎的胸随着他的动作晃,我也不管了,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往我怀里拉,乳尖蹭着他滚烫的胸口,麻酥酥的快感又慢慢涌了上来,比刚才的更软,更烫。
他见我主动迎合,动作瞬间更猛了,双手死死箍着我的腰,像开足马力的打桩机似的,每一下都顶得又重又深,撞得我话都说不完整,只能顺着他的节奏尖叫,哭腔都融在呻吟里:“老公……啊……老公你好棒……用力……”腿被他扛在肩上折得发酸,私处被撞得又麻又涨,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满得要溢出来,我收紧了胳膊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他身上汗湿的味道、淡淡的雪松洗衣液的味道裹着我,让我踏实得要命。我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夹着他,指甲抓着他后背紧绷的肌肉,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越来越紧,动作也越来越快,撞得我整个身子都在往床头滑,床头板撞得“咚咚”响,我也不管邻居会不会听见,就那么放开了叫,我要让他知道我有多舒服,我有多愿意给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动作突然越来越急,粗喘得像风箱,我能感觉到他在我体内涨得越来越大,我咬着他的肩膀,软着嗓子哄他:“老公……我在这里……都给我好不好……”他听见这话,猛地低吼了一声,腰重重往前一送,顶得我尖叫出声,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浇在我身体最深处,烫得我浑身一颤,又跟着涌出一阵细碎的快感,抱着他的胳膊收得更紧了,软乎乎地哼了一声“老公……”,彻底瘫在了床上。
一切都静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退出去,就那么压着我,重量盖在我身上,特别踏实。我浑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全是汗。缓了好半天我才回过神,羞恼地咬了他肩膀一口,声音还哑着:“刚才故意欺负我是不是?”
他笑着揉我乱蓬蓬的头发,吻我发顶:“我就是想听你叫,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以前是谁,现在你是我老婆。”
这句话像根羽毛似的扫过我心口,我愣了愣,突然就笑了——原来“老婆”这两个字,听在耳朵里居然这么暖,一点都不羞耻。
一切归于平静后,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深深地埋在我的身体里,用自己的重量将我笼罩。我浑身脱力,胸口剧烈起伏,细细地喘息着,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泛着一层薄汗。
我感受着他平稳下来的心跳,感受着我们之间毫无缝隙的拥抱,感受着体内那份被填满的、沉甸甸的余韵。
那种痛与满的交织,那份意料之外的“完整”,让我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从生理到心理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柔软的身体,不再只是社会强加给我的标签,不再只是一个需要我去适应和扮演的陌生角色。它是我的,是我可以主动拥抱,主动允许它被爱,被进入的容器。
它,连同它刚才发出的所有令人羞耻的娇吟、它所有的脆弱、疼痛和无法自控的欢愉,从此以后,都真真正正地,属于我了。
我们就在那样的姿势里,停了很久,很久。仿佛要用这个拥抱,来确认彼此的存在,也确认这个刚刚发生过的一切,并非虚幻。
呼吸慢慢稳定下来,可心里那种轰轰烈烈的、极其复杂的感受并没有随之消散。
那不是事后的空虚,也不是普通的满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身份和认领的东西。就好像悬在我头顶整整四年、随时会砸下来的一块巨石,终于“轰”地一声落了地。砸出了坑,却也填平了长久以来的恐惧。
后来,他慢慢地从我的身体里退了出去,扯过一旁的被子将我们裹紧,手习惯性地搭在了我的腰上。我偏过头,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感受着身体的余韵。大腿内侧的酸软、私处轻微的肿胀和隐隐的拉扯感、以及那里残留的湿热与黏腻,都在极其霸道地提醒我——这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某种荒诞的错觉,而是我自己清醒着做出的选择。
“安安,你还好吗?”他在黑暗中轻声问,手指在我的腰窝轻轻摩挲。
“嗯。”我闭着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停顿了很久,听着我们交错的呼吸,“我在想,我没有变成另一个人。”
他抚摸我后背的手停顿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我往他怀里抱得更紧了一点。胸前的柔软紧紧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如果是以前,这种极具性别差异的触感会让我瞬间应激炸毛,但此刻,我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外面的夜很深,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他稳健的心跳声。
后面的很多感觉,我其实没法用太完整的语言去复盘。因为那种事情一旦落到身体里,本来就很难被准确地叙述。在整个过程里,我一直都不算彻底放松,思维也反复在那具曾经的男性躯壳和如今的女性身体之间来回拉扯。
可与此同时,我心里那种最深、最要命的恐惧——“如果我张开双腿接纳了一个男人,是不是就彻底背叛了过去的林承安,彻底宣告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的死亡”——反而在某个时刻,慢慢地退潮了。
因为我忽然发现,这世界的规则不是那样运作的。
并不是你和一个男人上床了,你灵魂里的某个部分就会灰飞烟灭;也不是你允许这具身体被爱、被碰触、被进入,就等于把过去三十年的人生统统抹杀。这件事真正的意义在于:原来这具身体不再只是一个被命运强加的笑话,不再只是被社会凝视、被男人试探的客体。它可以在我的决定里,属于我,发生由我主导的意义。
夜里真正睡着之前,我最后一个清楚的念头是:原来“允许”这件事,并不比“拒绝”来得轻松。“允许”,有时反而更沉重。
因为它意味着,从今往后,我终于不能再把所有的别扭、痛苦和退缩,都推锅给那场灾难,说一句“我只是被生活逼成了这样”。我必须得承认,我开始在这具全新的身体里,做自己的主了。哪怕这种做主,是从承认自己的脆弱和渴望开始的。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光线晃醒的。
天已经很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房间里昨夜凌乱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掉在地毯上的肉色丝袜、搭在椅背上的蕾丝内衣、揉皱的床单,以及床单上的那一抹淡淡的晕染开的红色。
我睁开眼睛,第一反应是看自己。
身体还是现在的样子,皮肤白皙,手臂纤细,没有一夜之间变回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也没有变成什么别的东西。身体很酸,特别是腰部和双腿,那是昨晚那场意外的“初夜”留下的最直接的印记。稍微动一下,私处就传来牵扯的酸痛感,提醒我昨晚的激烈与青涩。
可那种酸痛,却让我觉得无比踏实。
四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具柔软的肌肤,不再是一个被商场店员热情推销内衣的衣架子,不再是走在街上会被陌生男人目光剥光的外壳。它是属于我的血肉。
顾淮还在睡,脸靠在枕头上,呼吸很轻,下巴上有淡淡的青色胡茬。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妙的踏实感。不是那种爱情电影里“看着他的睡颜就觉得拥有了全世界”的矫情,而是一种极其现实的确认:这个人睡在这里,而我是那个给了他通行证的人。
过去这几年,这具身体对我来说,完全是被迫接受的判决。被医院发诊断书确认,被派出所改户口本登记,被单位里的闲言碎语定义,被梁主任那样的老男人用粘腻的目光试探。它就像现实硬塞给我的一件紧身衣,我只能憋着气勉强穿上,学着女性的步态、去女厕所、在公共空间里伪装得天衣无缝,但我内心深处一直在抗拒,从没说过一句“这是我的”。
可今天早晨,我躺在这个男人的被窝里,第一次觉得它不只是个麻烦。
我掀开被子,忍着腿间的酸软,很轻地起身,赤着脚走到立式穿衣镜前。
镜子里照出来的,还是那个叫林安的女人。脸上带着没睡醒的慵懒和疲惫,长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身体上有昨晚留下的显眼痕迹——白皙的脖颈和胸口有几处淡淡的红痕,腰侧有他双手用力握出来的指印。
我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镜子里的这个人。她和前一天的林安,似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区别,但我心里清楚,一切都有了某种微妙而根本的不同。
不是因为我和一个男人睡了,我就成了真正的女人。而是因为,我终于跨过了心里那道最难的坎,承认了一件事:
我可以决定谁来靠近它,我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允许,什么时候决绝。昨晚我把自己交给了顾淮,不是因为我被身体的荷尔蒙打败,不是因为我想证明自己“终于成了女人”,而是因为,我——林安,或者说曾经的林承安——自己做出了选择。
这个关于“主体性”的夺回,对我来说,比任何生理上的高潮都更具颠覆性。
我走回床边,重新躺下,靠在顾淮身边。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伸出手,把我搂紧了一点,下巴蹭了蹭我的发顶,但没有醒。
我就这样靠着他炽热的胸膛,看着窗外跳跃的阳光,心里那种四年来一直像浮萍般无处安放的灵魂,终于慢慢沉淀了下来。
这不是对命运的妥协,更不是纯粹的幸福。这是一种极其深刻的、血淋淋的自我和解。我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才敢允许自己相信:即使失去了曾经的性别,我也依然拥有掌舵这具身体的权利。
顾淮后来醒了,睁开眼看见我靠在他身边,眼神柔和下来,很自然地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他没有问我“疼不疼”,也没有说那些俗气的“我会对你负责”、“我爱你”之类的话。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脸,然后掀开被子起身穿衣,去洗漱,接着去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温热的水。
我们在他家的餐桌上吃了早饭,很简单的吐司煎蛋和牛奶。
吃的时候,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我的盘子里,抬头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你后悔吗?”
我咬了一口煎得金黄的鸡蛋,认真想了想,咽下去后对他说:“没有。”
“那就好。”他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释然。
就这样。没有更多连篇累牍的剖白,也没有什么山盟海誓的承诺。只是两个成年人坐在晨光里的餐桌前,吃着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饭。一切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平静,又像一切的底色都已经被彻底改写。
上午,我回到了自己家,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洗了个澡,换上了宽松的棉质家居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我住了很多年的客厅,看着那些曾经充满阳刚气息、现在却摆满了女性用品的角落,忽然觉得这个房间也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房间的摆设变了,而是我看世界的方式变了。我低头,棉布贴着我胸口柔软的起伏,那种熟悉却又历经洗礼后的全新触感,让我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
我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点开微信,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你。”
他几乎是秒回:
“我爱你。”
我看着他发来的这几个字,忽然笑出了声。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甜蜜,而是因为它足够真实。他确实很高兴,不是因为像个狩猎者一样得到了具体的某样东西,而是因为他知道,他终于走进了我这扇紧闭了四年的门。
而我也确实很高兴。不是因为我经历了一场性爱,而是因为我终于不再是一个被困在女性躯壳里的囚徒了。
这一刻,我第一次也是真真正正地感觉到:这具身体,不再是一个需要我每天醒来去解释、去定义、去咬牙接纳的假面具。
它就是我。
我可以用它去感受微风吹过裙摆的凉意,可以用它去拥抱我逐渐长大的孩子,可以用它去爱一个值得爱的男人,也可以用它去凌厉地拒绝所有我不喜欢的东西。
这份最基本的、作为人的权利,花了我整整四年,流了无数的眼泪,经历了无数个想死的夜晚,才终于拿了回来。
但好在,我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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