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 破事氵 胡萝卜蜜饯和牛皮糖(未完稿)


在德国学习也有一年了。
妈有时候打视频电话来,问我:“你想家吗?”
我想家吗?好像不怎么想。躺在德国的床上的我这样想着。
“还好吧。”于是我随意地回答着。
说着还好,但是还是在想,想家,大约是思乡,到底是做什么感觉呢?
中国古人,无论是士族还是寒门,无论是春风得意马蹄疾,还是巴山楚水凄凉地,大都逃不出漂泊的命运,也就诞生了他乡游子这一说法。而这类人,不时地,尤其是在团圆佳节,会牵挂起那遥远的家乡,家乡的人,家乡的事,因而无奈,因而痛苦,因而悲叹,因而百感交集,因而想家。
而我虽在异乡,但并没有那种感受,大概就是不想家吧。


回了国,出于种种的意外,和妈一起来到了七宝的古镇。
并不是第一次来,这古镇在这里也有百年的历史了,只来过一次的游客恐怕就有千千万万,而像我这样来过多次的人,应该也是数不胜数吧。古镇给予他们,给予我的印象,恐怕都是这样,说不上不小,却也不可说大,风景也与江南的水乡无异,只是毕竟位于上海,游客相较于那些古镇,是更加多了也说不定。

主街上,卖金银首饰的小店有了新花样,招来一个师傅,在店面门口像模像样的敲打银块,叮叮咚咚弄得这条街好不热闹。只是这个师傅,到底是认真地在捶打,还是在浑水摸鱼,实在是叫人难以定夺。不过,不少新游客倒是被这个噱头所吸引,凑在店门口,堵塞了一小段路。游客的起哄以及银块的脆响实在让我生厌,于是便匆匆这拥堵而喧闹的主街。

走出主街,便是家老餐馆。以前吃过几次,除了臭豆腐,这个每个水乡都会有的特产之外,也着实是想不起来什么令人怀念的菜肴。

三(1)
过了餐馆,便是一座石桥。本没什么特别,虽是拱桥,也却不是什么赵州桥那样的名桥,只是桥下风光在夏日荷花盛开之际甚好,因而总是引得不少人拍照。可惜,这次前往,俨然已是夏末。河里孤单地零落着几朵半萎的花,只剩得簇簇拥拥的荷叶还是碧绿如玉。这光景,倒是与上次来时,没差许多。总之,都没看到荷花就是。
也难怪,上次来啊,实在寒冬之中。只记得门口好像还有梅花开着,那天,还微微地下着雨,夹着雪,打在脸上,冷得让人发颤。因此,就是这样的天气下,我和几个同学,因为要拍摄视频的原因,也是阴差阳错地来到了七宝。其实这里并不是我们的首选,只可惜仍在修建的广富林将我们拒之门外。

到七宝已是中午了,雨渐渐地小了。我们一行人稍作休整一下后,几乎就是阴天了。于是,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拍摄的工作。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工作,而我,作为非技术人员,便可忙里偷闲了。
最先选了门口的塔作为拍摄地点,我便坐在微凉的台阶上,看着旁边的假山与梅花,只可惜二者对我而言都不怎么有趣,便还是望向了工作中的大家。同行的人中,有一位学姐,气质非凡,甚至可以说是惊为天人。实话实说,她也是我在冬日里出门的理由之一。当时她正指导着我的同学进行拍摄的预演,确认着台词,安抚着其他同学出镜前紧张。而我,却看得出神。

以至于同学告诉我要换拍摄地点时,我都没反应过来。之后,便来到了桥下的亭子中继续拍摄,只可惜,后面只有一条空空的小河,连莲叶都没有。不过,就算河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我的眼中,也是装不下别的风景。

三(2)
走过了桥,来到了另一侧的主街,这里以小吃美食为主。所谓七宝美食,自然是少不了白切羊肉。可惜今天并没有什么胃口,白切羊肉,自然是没办法下肚。倒是边上卖糖果零食的店引起了我的兴趣。店里的糖果还真是琳琅满目,叫得出名字的牛皮糖,粽子糖,叫不出名字的彩色糖果。
看着切成一块块小三角的牛皮糖,我不禁恍惚了一下:“妈,这糖是硬的还是软的?”我似乎找不太到吃牛皮糖的回忆,似乎有,但也不那么真切。

买一盒尝尝就知道了,妈说。
嗯,确实,买一盒尝尝来确定下我的记忆,是个不错的方法。只是货架上放了那么多盒,就算是同一个品种,分量也会有所不同。老板随手拿起一盒,10元。
10元?!未免太多、太贵了,无论是现在还是小时候,都吃不太完吧。是啊,要想确认味道的话,尝一片、两片,不也够了吗?
能少一点吗,我理所应当地问着。

这里没有别的分量了,这已经很少了。老板简单的一句话就击倒了我的理所应当。
那就买吧,这也不多,妈说。
于是,从老板手上接过盒子,心里却没有了刚刚那种想尝迫切感。只是简单地捧在手心,这刚刚承载着小时候幻想与记忆的牛皮糖,似乎也确实不是很重,也确实不是很多,并没有多到吃不完。
那小时候为什么总觉得吃不完呢?心里嘀咕着,却继续闲逛着。

三(3)
绕了主街一圈,甚至是绕到了大路上,不过还是回来了。
不知是命运还是偶然,走到了刚刚买糖的店门口,生意依旧是冷清。好像我,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都是那唯一的一名顾客似的。
走回了桥旁,有一条小径。

小径的尽头,应是一家酒馆。按道理,这江南风味的古镇上的酒馆里不可或缺的,当是著名的绍兴黄酒那一类。卖酒的酒馆,往往不大,而酒呢,则用坛子装着,用纸封着,买的人或整坛整坛地拎走,或是让老板用木质的酒吊从坛子中取一些。正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因而只要保证了质量,酒馆生意大多也会不错。毕竟无论是什么时代,人们都需要从酒里摄取灵感,摄取安慰,摄取真实与安宁。

而那酒馆,偏偏不是,反倒是售卖葡萄酒。多半不是来自法国波尔多的庄园,也不是受意大利地中海的海风和艳阳洗礼的,应当只是国产的干红吧。单论品质,德国超市里随意一种,甚至是烧菜的红酒,怕也超他半截。店主将酒热至微烫,售与行人。这酒的味道只能说不难喝吧,不过在那个冬日里,代替一杯温暖的黄酒,倒是颇有德国圣诞集市上的Gluehwein的风范,暖和了身子,也暖和了心头。我与另一名朋友一同喝着,虽不是队中仅有的男性,但是确实是仅有的两个闲人。因为闲着无事,便随意的谈着,不过也是从正式的东西开始,对于同学的项目的看法和建议,对于这次出行计划的批评,慢慢地聊到了不着边际的话题,古镇的风景,或是心仪的人。那朋友,到和我无异,单身,有所求而不可得。可能是因此,更有“酒向知己饮,诗与会人吟”的快感,这酒倒也品成了琼浆,可以解渴,更可以解忧。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虽然只是一杯,并不太多,而且度数也不高,却让人感觉有些恍惚。
恍惚间已经走到酒馆门前,却比往昔喧闹。定神一看,方知酒馆不再,剩下间甩卖尾货的店。人群喧闹,因而无多兴致,沿河向前匆匆走去。


沿着河走着,一家卖蜜饯的小店出现在眼中。很小,很小的店,小到走过的行人应当忽略掉它似的。这家如此不起眼的店,好像也是有些年头,能如此长久,想必是味道的功劳吧。
看看商品,倒也不可以说少。无核西梅、橄榄、胡萝卜干……这丝黑色中的明亮,吸引着我上前。拿起一根尝了尝,涌上的首先是铺满表面的咸,紧接着混合着微微的甜味,最后回归到咸味。
于是,拿起一盒。多少钱?

店主熟练地接过,放在秤上,45.8,回答道。
那就45呗,妈不由分说地拿出了45元钱。
店主接过,也并无不悦。
拿着两盒零食,虽不重,走了也有许久,想要休息会儿了。


河边,香樟繁茂。沿着河,石凳上,原本的行人在休憩,不少是一家或者是情侣。找到了一处无人的石凳,便坐了下来。
妈还要去买些东西,我便一个人坐着,夹在许多人中间的位置。
对面是一家奶茶店,空空的,没有人在里面也没有人排队。花了好久,才注意到右上角贴着电话号码和转租二字。右边是一家小餐馆,倒是将转租二字大大方方的贴在了门上,连带着大大的数字。而左边,我转头望去,是一家古装摄影店。这类店,在古镇确实不少,毕竟古镇与古风,两相辉映。店门口的照片,亭亭玉立的一位女士,似乎诱劝着路人进店。只可惜,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古镇,还有那匆匆的过客与摄影师,究竟是哪个使照片更失了韵味?

想这些,也无用。拍照是他人所愿,与我,何与也?我也不过是个过客。
闲着也是闲着,便吃起了牛皮糖和胡萝卜干。打开包装牛皮糖的透明塑料盒,拿出一片,塞进嘴中。它确实不负这名字,软而糯,与我的记忆似乎有些偏差,仅仅是这一片就应该能嚼上许久。先是附在表面的芝麻的香气,充满了口腔,然后是甜味,黏在了牙齿的各个角落,焦灼,不散去,甚至是过于甜了。但是,让人由不得地拿起下一片,塞进嘴里,重复这个过程。

一片接着一片,吃下的糖却似乎不到胃,而是微妙地在喉咙口。努力想咽下,却粘粘的,过多的甜,堆积起来,却不是甜了。那味道,涌了上来,却不止是腻。赶紧喝下了一口水,却冲不淡那感觉。低下头,把头埋进自己的胸口,却也不能让自己感觉舒适,胸口满满地是空空的感觉。长叹一口气,抬头看天,透过层层的绿叶,那儿是阴郁的,是沉闷的,没有雨,更没有雪。然而眼角却湿润了,努力地坚持着,不让别的东西流出来。大概,以前那句,“想哭的时候,只要倒立起来,这样原本要流出来的眼泪就流不出来了”,也是异曲同工之妙吧。

过多的甜是无益的,因而,也需要咸。取出胡萝卜干,拿出一条,嚼了起来。脆,咸,微甜,香,舌头、牙齿的触感是如此的真实。胡萝卜干的清爽洗刷了甜腻,也同样带走了喉中的哽咽。那是牛皮糖不可能拥有的,因为是彻彻底底的相反呐。是啊,那是不可调和的矛盾,是必定存在的矛盾,但是二者都是我所爱的,不是吗?过多的甜是无益的,因而,过多的咸也是无益的。至甜与至咸,此方与彼方,二者相悖着,二者交织着。无限的味道(可能(性)),在口腔中回荡着。甚至这无限的可能,也就是矛盾的本身,也是我所爱着的啊!
为什么呢?我想着,陷入了另一份苦恼。

妈妈,妈妈,去拍一次吧。一个小女孩拉着爸妈,走进了摄影店。此时,瘦小的她,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力量,硬生生拖着她的父亲和半推半就的母亲进了店。
多半是外地的观光客吧,我笑着。透过玻璃,看见他们试穿着服装,又再试着化妆。如此努力,是为了留下这份影像,但这份影像,若不能转化为印象留在脑中,又有什么意义呢?

为什么呢?我想着,我想我明白了。因为大家,都是过客啊。这七宝老街上的所有人,无论是观光客,还是我和母亲,又或是住民,都是过客啊。我们在这里,我们留下痕迹,我们离开这里。思乡与任何一个个体都不矛盾,差异的,变化的,是时间,是个体自身罢了。因此,无论我们身在何方,无论春夏秋冬,思乡的情感是不会变的。就算是故乡的人已经不再,就算是故乡的事已经黯淡,就算是故乡不再是以前的样子,身为人,心未死,思乡即未止。或许明显,如同王维般直白,“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或许隐匿,如同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这是矛盾的中心,无论外界怎么变,它不会变。
思乡,是个永恒的主题。
我,也只是逞强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