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灯火明亮的宫殿之中,亦存在栖息着秘密的阴影,更何况这条灰色的,属于夜晚的街道呢?
追寻爱欲的道路上满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然而在街道的两侧,那些暗淡的入口恐怕只有曾经踏足过的人才知晓其到底通往何方。
红发的天使提着两杯奶茶,数十道湿润的眼眸中映着酒红色的光芒,她喜爱这种倾慕的眼神,于是天使像炫技的鸟儿那样风骚的穿行在人群之中,在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怀带某种期冀向她伸出双手之前,从她们的怀抱或者指尖溜走。
一个恶劣的天使,甜美的恶魔。
她带着淡然的微笑,打量着情人街旁那些暗淡的分支岔道,再三核对之后,尘世间的幻影在一个心跳间破灭,先前还在将心神倾注于天使的男男女女们瞬间丢失了目标,仿佛那个酒红色的天使只是诸多梦境中的一个。
她穿行过昏暗狭窄的小巷,直至将灯火和喧嚣和喧嚣全部甩在身后,除却月和星辰的光芒,笼罩这个被遗忘角落的再无它物。
能天使讨厌这种昏暗的寂静,而她的同胞们则大多喜爱这样的阴影。
能天使凝视着眼前的黑影,某种珍贵丝绸编织成一件斗篷,它们的边缘几乎同黑暗融为一体,光环和羽翼仿佛和月光分享了同一个颜色,在这样的月光之下,那位萨科塔意志的延伸近乎融进了夜色,她并不确定那是某种天赋,亦或是某种苦心磨炼的技巧。
歪了歪头,艾克希亚整理了一下有些松松垮垮的衣服——拉普兰德的型号还是比她要大一些的,随后正对着那团阴影吟诵起了晦涩的《沉思录》。
“人如朝露,定被遗忘,然其事迹乃是其勇气之具现,长存后人心中。”
天使的吟诵落下帷幕,下一个瞬间,冰冷的男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并非血肉铸成的喉舌,而是空气震动出的声响。
“埋骨无名,然义士慷慨从容绝非浮光掠影,只若一人铭记。”
呼吸着的阴影无声哀嚎,他将整体的自己撕裂,雕刻,于是一个高大的黑甲武士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仿佛他便是被选中为寄宿阴影之精神的躯壳。
若非正确的呼唤,能天使毫不怀疑这位公证所的执行官会一直栖身于阴影之中,无人能够察觉他的气息,但被乞求帮助的公民已经出现,于是他现身,聆听公民的乞求。
黑色斗篷之下,首先映入能天使眼帘的便是一位亡者的面孔。
那是一幅新被剖出的面骨,能天使从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中,仿佛看见了他壮烈的最后一战。那副苍白的颅骨几近破碎,遗骸铸匠为他呈上的金缮是如此之多,以至于金黄的色泽占据了骨白色的半壁江山。
尽责未久,被雕琢为面具的亡骸上还挥发着死亡与工艺的气息,然而在执行官主动现身之前,她甚至没有嗅到这种尸臭与炼金药剂混杂在一起,足以将沉醉于美梦的享乐者打回残酷现世的刺鼻味道。
“向你致敬,执行官。”
撕掉了得体的假笑,能天使向眼前的人低下了头颅——足以背负一位崇高殉道者的遗骸与遗志,回应她呼唤的执行官值得每一位萨科塔的尊敬。
黑甲的执行官并未回礼,冰冷的视线刺向了艾克希亚,站在她对面的黑甲执行官并未拔出铳械亦或兵刃,但能天使毫不怀疑自己的生命已经落入他的天秤,若裁决为死亡,她便会死亡,在下一个瞬间,绝无一丝挣脱的可能。
“说出你的请求,我会告诉你令它达成需要付出的代价。”
面具后传出的是一个没有情感的年轻男声,能天使却能感受到其中的衰朽与磨砺,她仿佛置身于一尊锈蚀的城防巨炮前,他已失去光泽,但仍足以降下无匹的怒火。
“额,”能天使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何对她产生了足以称为憎恨的恶意,但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她讨好的笑着,捧起一杯奶茶走向执行官。
“执行官老哥,要来一杯奶茶吗?龙门特产丝袜奶茶,还热乎…”
“服丧,斋戒。”
声如冻原上的寒风,黑甲的武士似乎被激怒了,能天使感觉有一支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的头颅提起,强迫她的双眼凝视那对冰蓝的瞳孔。
“能天使,黑塔已降下致哀令,一切萨科塔之裔需为逝去的圣者们服丧,”高大的男性低下头颅,那副面具之上的尸臭与漆味扑面而来,刺入了惊恐万分的能天使的肺与口鼻,“你的血亲牺牲之时,我等亦曾为其服丧,而现在你在做些什么?”
“我,我很抱歉…”
她终于想起了某些事情,离开拉特兰之后,她已经很久没有理会来自公证所的消息了,以至于她似乎错过了某些关乎“虔诚”的,至关重要的讯息——她并不虔诚,但由于血亲的伟大牺牲,她享受着他人的虔诚。
“抱歉?对谁?我不需要恶心的纵欲者假惺惺的抱歉。”能天使在服丧之日中堪称堕落的纵欲行为着实激怒了执行官,“你享受着三阶使徒的荣耀,以及终你一世的‘血亲免征’——那并非源自你的功绩与能力,仅仅是拉特兰对为祂牺牲者,你的父母与亲姊的致意。”
“但为何当祂的命令被下达时,你既没有展现服从命令的‘责任’,也没有展现出对等的‘尊重’?”
“当你需要享受权益时,你强调,而当你需要承担责任时,你逃避。”
“你令我感到恶心,‘同胞’!”
无形的手猛然散去,能天使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惊恐的天使干呕着,她熟悉那对冰蓝色的瞳孔,那属于她为数不多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同胞。
那里曾经没有情感,只保存着机械般运转着的精密,但如今那里被一片破碎的海洋取代,一半是亲眼目睹伟大牺牲之后的悲拗,一半是永远也无法熄灭的狂怒。
“我很抱歉,基路伯…”
黑甲的执行官转过身去,不再去看他昔日的友人。
“说出你的请求,我会告诉你代价。”
能天使意识到了什么,赌气般的离家出走后,昔日的萨科塔神射手已经迷失在了龙门的浮华中,以致于忽略了如此重要的讣告——此时此刻,她的轻浮与漫不经心已经伤害到了那些从未亏待过她的人。
她开始慌了,她不敢想象是何人的陨落如此惨烈的改变了那个昔日如同兄长般的友人,那很可能是她熟悉的名字,那些庇护她的童年,目送她离开家门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基路伯,我是个混蛋!我应该好好看看那些通讯的!”
“是谁,你们在为谁服丧,我该为谁服丧…”
她的声音中带上了一抹哭腔,那并非伪装。她与眼前的人一同长大,比起朋友更像是兄妹,而他们的人际关系也近乎重叠。艾克希亚能感受到基路伯的哀伤,若被下达致哀令的牺牲者与他素不相识,那个冷漠的人绝不可能哀伤至此。
他在愤怒,对自己感到愤怒,因为她没有向死去人致哀,而基路伯认为她应当如此。
她隐约意识到,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一些熟悉的人了,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孩真的慌了。
执行官狞笑着,他熟悉眼前的人每一个小把戏,而今日之后,他不会再思考眼前的人真实的想法了,而是是将她的一切都言行当做谎言——能天使的无数次令她的同胞们失望,刻板如他早已心生不满,这一次前所未有的恶劣行径让不满彻底爆发。
“基路伯已死,吾乃首席执行官,刑讯侍僧‘殓圣骸者’。”
“数以百计的高贵灵魂向死亡亮出利刃,他们英勇的奋战至最后一刻,以自己的血侵染职责与荣耀,用自己的生命延续这片大地的生命。”
执行官没有动用任何武器,但那形同陌路的眼神和冰冷的话语比曾经射入侧腹的弩箭还令艾克希亚感到疼痛,她从未见过那样的厌恶与蔑视。
“你享受着他们的牺牲,又嘲弄着他们的牺牲,”执行官的手甲虚握,像是要攥碎什么一样,“我唾弃你,艾克希亚,我唾弃你。”
“如果说死者中有哪一位你绝不应当忘记,那便是圣·阿斯莫戴。”
“院,院长?!怎么会?!他,他为什么会?!”
那双美丽的瞳孔瞪着眼前的人,因为在拉特兰,只有做出了崇高牺牲的人才会被封圣。
她凝视着那副亡者的面骨,悲伤无意识的蔓延开来。从一开始,那副面骨就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她在面对一位忘记了样貌的故人,现在艾克希亚意识到,那副面骨究竟是何人的遗骸了。
“哈,对你而言,他只是抚育院的院长,”执行官怒极反笑,“抚养了你十年的人,尊贵如您,甚至不愿花费一点点心神了解一下他的身份与过往。”
“他是看护丧失血亲之遗孤的抚育院院长,亦是拉特兰的刑讯牧师,一切阴影的裁决与释放者。”
“院长从没向你隐瞒过什么——因为他以背负阴影为荣。”
执行官转过身来,对艾克希亚轻声诉说阿斯莫戴的死亡。
“一头纯血温迪戈,我族的远古大敌,刀剑无法杀死的受咒恶灵,在一片不容失败的战场上肆虐,”黑甲的执行官摩挲着颅骨面具上纹路,他的手在颤抖,“它杀死强大的武士就如同战士屠杀平民一样,没有人能够阻挡那头恶魔,除了院长,除了圣·阿斯莫戴。”
“于是阿斯莫戴大人向它亮剑,他的剑刺穿了怪物的不朽与心脏,但怪物之所以是怪物,是因为它们不可以常理踱之。”
“仪式之剑将它贯穿,它砍了回去,院长自腰部被斩为两段,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剑,直到划开恶魔的胸膛,尸身坠于血泊。”
“我的导师与抚育者死了,但这一切没有结束,”执行官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一般,“没有结束,因为它还没死,我衷心的希望它会死在我手里!”
她听不进去后面的故事了,能天使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情。
阿斯莫戴死了。
那个从没有笑过的老东西死了。
而她还没来得及告别,没有出席他的葬礼,她甚至没有留意他的讣告,因为她一直在鬼混。
能天使并不曾知道那个臭老头还有着怎样的身份,她所知晓的阿斯莫戴只是一个阴桀的,沉默寡言的老古板。
他是抚育院的院长,但大部分时间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他是一个做菜总喜欢加过量的盐,给孩子的生日礼物从来都是兵器亦或书籍,完全没有一丝趣味可言的老家伙。
现在,那个老家伙死了,离家出走的小女孩永远也没有机会对老院长说一声对不起了————因为一些可笑的原因,顽劣的小女孩无数次让那个老人失望,可她一次也不曾道歉。
“这一切与你无关。”
“说出你的请求,我可不像你一样,能够恬不知耻的在这种地方浪费生命。”
“这个世界正在走向毁灭,你选择了逃避现实,可以,因为你需履行的职责已籍由血亲的牺牲所履行。”
“你可以旁观,呲笑,但不要再因自己的愚蠢而浪费我的时间。”
艾克希亚痛苦的闭上了双眼,她为阿斯莫代的死而悲伤,更为自己将要提出的,近乎无理取闹般的要求而感到万分羞愧。
但她必须这么做,这是她的选择,而她会接受将要付出的代价。
任何代价。
基路伯等着她,能天使直视那副面具,但当那对冰冷的瞳孔刺向她时,她退缩了,不敢同基路伯对视。
“那群自称机械神甫的人,他们降下奇迹,根除一个病入膏肓的患者身上的源石病。”
“他们做到了,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势力,他们治愈了天灾信使艾雅法拉,一个晚期源石病患者。”
能天使有她自己的渠道,实际上,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虽然还没有在泰拉世界流传开来,但活在黑暗世界的人们多多少少听到了类似的传闻。
“我希望能够得到一个手术的资格。”
基路伯歪了歪头,像是打量着马戏团里的动物一般打量着能天使。
“你得矿石病了?”
“没有,但是我的爱人…”
“萨科塔?”
“…鲁珀,一个鲁珀女人。”
能天使从执行官的眼睛里看到了怒火,他咬牙切齿的开口说到:“如果这不是一个冷笑话,那便是对我的羞辱!”
“不,基路…执行官,我并无此意!”
“不可能。”
斩钉截铁,他的回答中没有一丝犹豫。
“我会付出代价,任何代价。”她向自己昔日的友人哀求着,“帮帮我,基路伯,帮帮我。”
“拉特兰有下一轮手术的名额,但那并非龙门币能够买到的——除了龙门币,你什么也提供不了。”
他的声音犹如北风中的利刃,冰冷,锋利,将怒火深深掩藏,暴露出的那部分没有一丝情感。
“那个,手术?”执行官在黑暗中无声踱步,他的目光一直焦距在能天使身上,“那并未手术,只有医生才会为患者进行手术,而他们是学者。”
“那只是我们备受尊敬的盟友们兴趣使然的实验,那并非手术台,而是解剖台,躺在上面的也不是病人,只是实验品。”
能天使颤抖着,救赎被剥下了光辉的外衣,露出残酷的真相,这样的感觉并不好。
她知道基路伯,即便他已抹去了这个名字,没有骗她的必要。实际上,那个人是否会说谎都是一个问题。
“十三位感染程度不尽相同的英才,每一个都意味着某个领域的权威,他们被送进钢铁的宫殿,十二个从此被忘却,只有一人得以回归。”
“术士,学者,感染程度最为严重,身体也是最为孱弱的艾雅法拉,她活了下来,带着近乎趋于零的体内源石含量。那些远比她强壮的战士,感染程度也更清的人都没能回来,她虽归来,却被抹掉了同手术有关的所有记忆,我们对升阿波斐斯宫中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可,可至少…”
至少,至少这样,感染者还有痊愈的可能。
她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要求是多么的不合理。
是的,哪怕机会渺茫,接受机械神甫的手术也远比绝望等死要强,君不见,哪怕是一些虚无缥缈的偏方也能使得感染者们趋之若鹜,更何况这样真实的痊愈病例呢?
源石病能让一位备受尊敬的将军流落街头,让一位地位尊崇的公爵隐居不出,公主会因罹患矿石病被荣誉谋杀,学者会因感染矿石病被逐出国度,更何况那些普通的人呢?
源石病是这片的大地诅咒,几乎所有的感染者都愿意为着并不这绝望的治愈率付出一切,对他们而言,同以怪胎和带来不幸者的身份活在这片冷漠的大地上相比,死亡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更何况十三分之一的概率,一点也不算小。
天堂之国有这个门路,但如此宝贵的机会怎么可能奖赐于她呢?萨科塔亦有可能患病,而患病者无一不是伟大的奉献者,剥夺同胞痊愈的机会并将之给予一个异族,且不论公证所下达这样荒唐命令的可能性,即便恶劣如能天使也很难开口索取此等殊荣。
“…使徒阶位,血亲免征,我所继承的全部遗产。”
艾克希亚在哭泣,那对红瞳动摇着,她试图平静,但她无法平静,出于礼貌和职业道德,执行官并未开口嘲讽。
“还有血契,我愿意签下血契,多少份都可以。”
“给我一个机会,我会执行公证所下达的任何命令。”
血契,唯有足够强大,而且知晓其存在的萨科塔才拥有签署它的资格,它们往往意味着某个任务,由公证所下达,几乎有去无回的那些重要任务,比如刺杀某个残暴的军阀,狩猎某种不该存在于世的怪物。
而它们能从拉特兰帝国换取一些法典之外的无价珍宝,比如弑亲大罪的赦免令,亦或是由天国冠军射向仇人的子弹。
执行官冷笑着,他唾弃艾克希亚的行为,但既然一位蒙受祝福的三阶使徒愿意她在拉特兰的一切换取一个手术的机会,哪怕这基本上不可能成功,执行官依旧忠实的履行职责,在羊皮纸上记录下艾克希亚愿意为之付出的代价,并将其传达给中庭公证所。
“为了一个鲁珀?”
她低下头,不敢面对那对燃烧着蔑视与愤怒的双瞳,执行官并不哀其不幸,只是怒其不争。
“…我爱她。”
“胜过任何一个爱你的同胞,胜过萨科塔应当背负的责任,”执行官一边回应,一边将那张用源石技艺书写信息的羊皮纸递给了眼前的人,“艾克希亚,你的虚伪让我感到恶心。”
“如果没有疏漏的话,在契约上签名吧,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能天使草草的浏览了那章绘满复杂图案的羊皮纸,她接过了执行官递来的银盒,用大拇指擦过上面的锯齿。鲜血汩汩流出,很快便汇聚在了银盒底部,犹如印泥一般。
蘸着自己的血,能天使在羊皮纸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十日之后,若请求得到许可,我会。”
执行官将契约折叠,纳入银盒,古老的精巧造物瞬间闭合,发丝般的机关运转起来将它瞬间锁死,而后,他将机关银盒收入斗篷,未有告别便转身离去。
一个瞬间,黑袍的执行官便消失在了昏暗的巷道中。
“…谢谢你,基…执行官。”
能天使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俯身行礼。
作为执行官,他本有责任拦下如此荒谬的请求的,尤其是在自己如此令人失望,而索取之物又如此宝贵的情况下。
即便自己无数次令他失望,即便他自己都陷入了仇恨的海洋,即便这个请求是荒谬乃至无耻的,那个家伙还是选择了帮助自己。 嘴硬心软,就像那个死掉老家伙一样…
“我还真是个混蛋啊…”
能天使落寞的走向来时的路,但她已经没了笑容,无论是真的还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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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受何等荣耀的祝福,便将承受何等苦涩的诅咒”
一个熟悉的声音让执行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望向传出声音的地方,只看见一位拥有黑色光环的天使。
“我有请求,执行官‘送葬人’。”
“哦,你还没死?”他故作轻松的回应着,手却滑向了铳械。
蓝发的天使感受到了他的敌意,她将法杖扔到了一边,举起空无一物的双手。
“我不是来找茬的,至少这一次不是。”
执行官沉默了片刻,也放下了铳械。
“日安,‘同胞’,你还在用‘莫斯提马’这个名字吗?”
蓝发的女人点了点头。
“你是被放逐者,向公证所提出请求的公民权已注销。”
“我知道,”她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除了血契。”
她缓步走向执行官,而执行官则随着她的脚步向后退去。
“造物主啊,我这一次真不是来搞事情的!”
莫斯提马捂住了脸。
“你觉得我们公证所执行官会相信你的萨卡兹话吗?!我没有多余的‘血匣’,你真想签等下一次。”
在拉特兰语中,萨卡兹话才是荒谬之语的代名词,对萨科塔们而言,东国的鬼族甚至算得上是朋友,那群魁梧的家伙很讲义气。
“我不是要签新的,执行官‘送葬人’。”
“我只是想在阿能的血契上加一下我的名字,当然,如果你能把她的名字改成我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亲爱的兄弟。”
执行官沉默着,因为这并不合规矩。 但他也没有直接开口拒绝,切尔诺伯格之战后,能天使已经是他所剩无几的,可以算是亲人的同胞了,哪怕她是个混蛋。
如果眼前的人能说服他,基路伯不介意承担公证所的惩罚。
“理由,给我一个理由。”
“为公证所着想,艾克西亚那孩子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们也不想收获一张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的血契吧。”
蓝发的天使给出了一个理由,尽管这很没有说服力。
虽然在普通人看来,地下世界的混乱是不可想象的,而在其中如鱼得水的能天使绝非泛泛之辈,但和血契相比,她曾面对的东西还是太幼稚了。
“…血匣的钥匙只有公证所才有。”
执行官并未正面回答,但莫斯提马知道他大概率会接受这个提案。
“把它给我,我来解决。”
执行官不为所动,护送封装血契的血匣是一切公证所执行官不容亵渎的使命,任何一位执行官都愿意用生命确保此等信物的安全,而眼前的堕天使并不值得信任。
“那不可能。”
他断然回绝,但莫斯提马并没有放弃。
“你可以用铳抵住我的脑袋,一把还是两把随便你,我要是有任何举动不和你意,你就一枪把我打死,好吗?”
“帮帮我,基路伯。”
她脸上的假笑散去了,莫斯提马诚挚的恳求着,她撕掉了骄傲和玩世不恭,那副神情和先前的某个混蛋一模一样。
沉默了片刻之后,执行官缓缓的从斗篷中取出了那个银色的盒子。
“最后一次,我的姐妹。”
莫斯提马伸手接过血匣,下一个瞬间,执行官的黑袍轻摇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接住了黑色的霰弹铳械,在在莫斯提马来得及反应之前,冰冷的枪口就抵在了她的头上。
“…我就跟你客气一下。”
“你时间有限。”
“我这么不值得信任吗?”
执行官冷笑一声,“当然。”
莫斯提马不在理会她刻板的兄弟,这样的让步已经是基路伯能做出的极限了,即便这一次她真的不会坑他。
蓝发的天使运转起源石技艺,那个银色的盒子悬浮在她掌间,凭空出现的金色的锁链包裹起一个球形的空间。
当玄奇的锁链散去时,血匣已经打开为它关闭前的样子,一封羊皮纸静静的躺在里面。
上面空无一物,墨水和血混合在一起,沉淀在盒底。
“…艹,倒过头了。”
铳械上膛的咔哒把莫斯提马吓了一个激灵,她讪笑着,试图让再一次被坑的基路伯冷静下来,别真趁着拥有执行官权限的时候公报私仇一枪把她崩了。
“基路伯老弟,你冷静一点,我马上给你倒回去,昂,绝对和原来的一模一样…”
“…处理尸体和现场很麻烦,所以你还有一次机会。”
莫斯提马咽了一口吐沫,很勉强的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故技重施,又是一阵花里胡哨的特效之后,她把血匣的时间倒流回了上一次封闭前的时刻。
她捏起血契,像能天使那样擦破了拇指,然后在红色的拇指印旁烙下了自己的。
执行官目睹她完成血契,而后不由分说的接过,将其重新封如血匣。
“一个任性而自私的孩子,她愿意为一个鲁珀女人去死,也不愿意跟你聊聊天。”
执行官将血匣重新收好,凝视着眼前的人恶毒的说道。
他本以为莫斯提马会因此痛苦万分,但她只是惨淡的笑了笑。
“‘蒙受何等荣耀的祝福,便将承受何等苦涩的诅咒。’我的祝福和诅咒你都见到了,不是吗?”
“圣言录,劝戒之书。”
执行官收起了铳械,既然眼前的人没有恶意,他也不介意聊一聊天。
“切尔诺伯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听说路西法黑卫损失惨重,连阿斯莫代都…”
“贯彻誓言。”
“…因为罗德岛修会的召集令?”
他在沉默中挣扎,莫斯提马选择了等待,如果有什么可以被她知晓,那么基路伯一定会告诉她。
“因为,‘祂’的归来。”
莫斯提马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他从不说谎,但她希望这一次他在骗自己?
“难怪,难怪罗德岛修会下达了召集令,原来是造物主回归现世。”
突然,莫斯提马想起了一些极其可怕的事情,她紧紧握住了执行官的手,双眼中闪烁着疯狂。
“你现在的头衔是什么?是送葬人,对吧?”
“‘送葬人’基路伯已死,吾乃‘殓圣骸者’,刑讯侍僧首席。”
“谁死了?你为谁收敛了遗骸?上一位‘殓圣骸者’收殓的是圣路西法的遗骨!”
“‘盾卫长’,我们曾他为艾斯。”
“…他是不朽者!无论是铳械,法术还是利刃,都杀不死他!”
“但是‘那一位’可以。”
莫斯提马还想开口,但执行官挥了挥手,示意她闭嘴。
“世界没有毁灭,因为祂被那降临在乌萨斯冻原之上的那位钢铁君王放逐了。”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执行官有些痛苦的闭上眼睛,但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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