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大会 试阅

蝉的声音。

这么说来——勇作忽然想到，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有学习过不同的蝉鸣作为季语所代表的意向。这么说来，像今天这种如同大雨般倾盆而下，几乎要将听觉完全遮蔽住的蝉鸣，就是所谓代表盛夏的“蝉时雨”吧。

宁静的市镇中心，今天却挤满了来往的行人。车站口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每个出口都排起了长队。女孩们穿着颜色与材质各异的浴衣，如同夏季的蝴蝶般飞舞在平日里甚至说得上冷清的街道上；头戴平顶草帽，一手提着信玄袋、一手拄着拐杖的老人，仿佛是从浮世绘里直接走出来的人物；还有手里拎着照相机、电风扇和堂吉诃德的购物袋，手却还要紧紧地挽着彼此的情侣。众人一齐沐浴在这刺眼的阳光下，嬉笑喧闹的声音编织在一起，构成了另一场不输蝉鸣的阵雨。

“人真多啊。”尾形看着人山人海的十字路口皱起了眉头，“像这种小地方的烟火大会，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有人气了。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就在东京看呢。”

“别这么说嘛，兄长大人。”勇作笑着安慰对方，“享受这种热闹的气氛，也是烟火大会的乐趣之一啊。”

“哈哈，真不愧是勇作先生啊……”

尾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晒得汗涔涔的后颈。

“希望到了晚上能凉快些吧。”他朝着燥热的空气中伸出一只手，“不过，白天这么晴朗是好事。如果天气再阴沉一些，反倒要让人担心晚上会不会下雨了……

一切是从一个月前某个平凡的午休开始的。

“烟火大会？”

“正是。”

“骗人的吧。”

尾形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

“是真的。”勇作抬起一只手，有点不好意思似的用手指挠了挠自己的脸颊，“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一次烟火大会呢。”

尾形发出难以置信的“哈”的一声，身体向前倚靠在吸烟室的高脚桌上。

“唔……不过其实也就那样。我去过两次，一次是小时候和家里人去的，一次是初中的时候，被班里的同学叫去凑人数的。人又多天气又热，还不如在家看电视呢。”

“这样啊……”

勇作喃喃自语似的感叹道。尾形抬起手，将手中喝空了的咖啡易拉罐扔进一旁的回收桶里。而当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身旁的男人时，却在那张漂亮得似乎与烦恼无缘的脸上看到了一抹遗憾的神色。

不会吧。尾形在心里感叹道。

“难道说，勇作先生很想去烟火大会不成？”

“诶？啊，说是想去……其实也……”勇作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其实，非要说的话，我应该算是去过烟火大会的。”勇作红着脸解释道。“那是高二的时候，我本来约好了，要和班上的同学一起去板桥看烟火大会。然而就在去的前一天晚上，这件事被父亲大人知道了。他说小孩子晚上一个人去那种地方太危险，无论如何也不肯放我去。我难过得要命，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掉了好多眼泪。”

“哈……原来还有这样的往事啊。”

“是啊。不过现在想想也是怪傻气的，就是一场烟花大会而已，哭得像是要世界末日了一样。母亲大人还来安慰我，说只是烟花而已，让我别为了这种小事伤心。其实她说得也没错……”

勇作像是觉得害羞，自顾自地将目光移向一边打住了话头。然而尾形却仍直直地盯着那两片红透了的脸颊，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

“但是？”

“但、但是？”

“勇作先生还有没说完的话吧。”

尾形忽然走上前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立时缩短到胸口紧贴在一起的程度。勇作惊讶地睁大眼睛，低头看向不知何时钻进自己怀里的兄长，然而尾形只是若无其事地挑起勇作胸前的领带，将领带夹摘下后又重新扣好。

“那么……”尾形一边整理着勇作那条根本无需整理的领带，一边抬起眼由下而上地看向他，“想和哥哥一起去烟火大会吗？”

“诶、诶……”

尾形眼睁睁地看着那本已平息了大半的红潮，忽然又如同洒在海面上的夕阳般重新蔓延开来。男人的脸上浮起一抹如同传说中的山猫般狡黠的笑容，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胸口。

“不过，那种人太多的我可不去。要去的话，就去我老家那边的吧，人比东京的要少，交通也……”

“我想去！”

尾形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耳朵：“勇作先生，声音太大了……”

“我想去！我想和兄长大人一起去烟火大会！”

“还是太大了……”

吸烟室的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推开，月岛手里拿着打火机，阴沉着脸冲了进来。他走进来的一瞬间，原本还黏在一起的二人顿时像触电般分开，然而月岛却仿佛看不见这俩人似的，径直走向一旁的烟灰缸，点燃了手里的烟。

然后，他才好像刚刚发现这两人的存在一般，朝着站在一旁的勇作微微欠身：“花泽常务好。”

“啊，课长好。”

勇作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尾形则将目光投向窗外，欲盖弥彰地盯着窗外的云发呆。

“那么，我先走了。”勇作低声朝着比自己矮一些的男人说道，“晚上见。”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一把尾形的手，然后离开了吸烟室。

尾形仍然装作看不见月岛一般，走到一旁的自贩机前乱按了几下，然后便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就在即将离开房间之际，月岛的声音却在背后毫无预兆地响起：

“我刚才要是不进来的话，你们俩是不是就直接干起来了？”

尾形回过头去，只见那位平时总是以不苟言笑的姿态示人的课长，正眯着眼睛盯着他，仿佛终于报了一箭之仇。

二人跟着前进的人群缓慢地移动着，比起尾形那显得有些烦躁的态度，勇作倒是乐在其中。他借着汹涌的人潮，偷偷地在袖子下将二人的手搭在了一起。尾形因此对他投来无奈的目光，但也没有挣脱那人紧握着自己的手。在热闹的人群感受着彼此手掌心传来的体温，简直就像偷偷恋爱的中学生一样。

越往举办大会的河边走，人潮反倒越分散开来，二人也因此稍微拉开了些距离。勇作似乎对所见的一切都感到很新鲜，不管是装点着金色灯笼的街道，还是临时搭建的各种小吃摊位，都能令他接连发出充满惊喜的感叹。

“啊，那是炒面呢！”

“是啊。”

“兄长大人！您看！那是章鱼烧。”

“确实。”

“还有苹果糖……”

“勇作先生，有人在用奇怪的眼神看你哦。”

勇作转过头去，只见两个穿着改良和服的女生正埋头在一起窃窃私语，但一看到勇作投向这边的目光，便立刻停了下来，然后赶紧朝着与二人不同的方向走去了。

“唔……”

意识到自己似乎做了相当丢脸的事，勇作从喉咙里发出了像是落水小狗一般的呜咽：“真对不起……”

“哈哈，我倒是没关系。看着勇作先生对那些平常的东西发出像是此生头一遭见的感叹，还挺有意思的呢。”

“是我太兴奋了……”

“而且那两个女生，大概也不是觉得你奇怪才盯着你看的。”

“诶？”

“不，没什么。”尾形将目光转向了一边，“话说回来，勇作先生肚子饿了吗？”

“啊，好像确实有点。兄长大人呢？”

“我倒是不饿，不过来都来了，虽然有被宰客的风险，就请勇作先生吃点富有大会风情的路边摊吧。”

明明是挖苦的话，反倒让那家伙笑得背后的花都开了……啊，又有人在盯着他看了。尾形不动声色地将勇作往自己这边的方向拽了拽。

尾形买了一份炒面，又在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根苹果糖。虽然可以提供切块的服务，但勇作却说：“不，还是这样拿着吃比较有氛围。”于是就那么拿着完整的一个走了。二人在河边的斜坡上找到了一处空位，尾形一边看着勇作大快朵颐的侧脸，一边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糖。一个、两个……在心里默数着朝着二人投来的目光。还真是引人注目的家伙呢——尾形撑着脑袋，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无时无刻被他人的目光包围着、憧憬着、审视着——啊，那个女人已经在河堤下面盯着看了五分钟了，虽然中间一直在假装转移目光看风景，但神态实在是太明显了——

简直和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眼前的斜坡上，一个穿着印有假面骑士头像的男孩，正不管不顾地穿越人群，朝着河岸最底下的石板路冲去。而就在他从尾形面前跑过去后的几秒钟之内，一个身穿长裙，梳着盘发的女人便急匆匆地跟了上来，嘴里不住喊着：“小朔！小朔！慢一点——等等妈妈呀！”

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来着？

妈妈、妈妈，别走那么快——妈妈、妈妈，我在这里——妈妈、妈妈——

烟花在头顶绽放开来，巨大的声响吞没了孩童细小的声音，而女人仍在不断地向前走着，在足以没过一个成年人小腿的草丛中，男孩奋力地向前跑着。

妈妈——妈妈——啊，鞋子掉了。在黑暗之中蹲下身子，紧张地在周围着摸索着从脚上滚走的凉鞋，然而等沾着满手的泥土，从草丛中站起来之后，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兄长大人？”

尾形仿佛从梦中惊醒一般。他转过头去，只见勇作正盯着自己手里的糖，手里是已经吃空了的炒面饭盒。

“您吃东西的速度真快啊。”

“真是见笑了。”

勇作将饭盒塞进从袖袋里拿出来的垃圾袋，从尾形的手里接过苹果糖。尾形饶有兴致地盯着勇作对那几乎算得上庞然大物的东西艰难地下口，他试探性地摇了摇糖衣最厚重的顶端，雪白的牙齿与焦黄的冰糖相碰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苹果糖表面于是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几枚细小的糖衣碎片飞溅开来，粘在了勇作的脸上。

“勇作先生，这么大一个还是舔着吃比较好吧。”

尾形伸出手去，擦掉了勇作脸上的糖屑。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尖细的：“好可爱——”

他敏锐地用余光瞥向身后，只见是两个身穿花朵图案浴衣的女孩，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同时兴奋地交头接耳着什么。

“勇作先生。”他缓缓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沾到的草屑，慢悠悠地说道，“离烟花开始还有好久，我们现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灯笼散发出的金光取代了耀眼的日光，却依然将深蓝色的天空照得如同白昼。二人在夜色降临后的摊位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悠着，或许是大部分人都去河边占座了，这会儿的摊位附近比白天时冷清了不少。路过一个打气球的摊位时，尾形忽然发出“咦”的一声，随后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兄长大人？”

“那个……”尾形略带惊讶地眨了眨眼，“真稀奇啊。如果不是我记错了的话，那个摊位应该我小时候就见过了。”

“真的吗？”

“啊，因为那个……”

尾形指了指那摊位墙上最上面一层，最显眼也是最大的一只，造型如同猫咪的巨大玩偶。

“我高中的时候就见过那个东西，因为造型很特别还很显眼，就记住了。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这个摊位居然还在。”

尾形仿佛陷入了回忆般盯着墙上的那只猫玩偶。

最开始是被摊位上的那把枪吸引了。因为和外公收藏的一把老古董很像，然后就被摊主误认为想要玩一局。摸了摸口袋里的硬币，玩两次肯定是够的——

“怎么样，如果能在三发内打中红色的气球，就把这孩子送给你哦！”

摊主笑眯眯地指了指墙上那只黄色的猫咪玩偶。尾形的目光在猫和枪之间来回游移，就在准备掏钱的时候，同学略带催促的声音从远处响了起来。

“喂，尾形，快跟上啦。”

于是尾形向着摊主摆了摆手，转身朝着那群正两两三三并排而行的学生跑去。

“兄长大人想玩吗？”

尾形瞪大了眼睛：“也不是，只是……”

他抬起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猝不及防地进入了他的视野。勇作的目光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跟随着他，看得他一时间甚至想要下意识地躲避。他别过脸去，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只猫，然后又看了看正看着他的勇作。

“勇作先生，你想要那只猫吗？”

“如果我说想要的话……兄长大人会觉得我幼稚吗？”

“哈哈，勇作先生居然真的想要啊……”

“因为……”勇作抬起手抵着嘴唇，“总觉得，那只猫和兄长大人很像呢。”

尾形没有说话。河岸吹来凉爽的夜风，钻进袖子里拍打着二人汗涔涔的肌肤。

“那就试试吧。”尾形忽然笑了起来，“别看我这样，勇作先生，我对我的射术还是很有信心的。”

将三枚一百元的硬币交给摊位老板，尾形掂了掂手中气枪的分量，抬起肩膀调整好了设计的姿势。如他所料，抢的准星稍稍有些歪，但这对尾形来说不算什么。一枪过后，红色的气球便爆裂开来，化作了地上的橡胶碎片。摊位老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尾形则潇洒地抚了一把额前的碎发，笑着将枪放回摊位的桌面上。而当他转过脸看向身旁的男人时，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用语言无法形容的崇拜眼光注视着他。

啊啊，谁能想到，那白天时耀眼夺目得能将人融化的日光，其实和夜晚那隐秘的月光，其实是来自同样的光源呢？

二人如愿捕获了那只其实是以山猫为原型制作的玩偶。勇作开心地将玩偶别在胳膊底下，随后便两人沿着河道继续散步。似乎快到表演开始的时间了，按理说应该要回河边去，但尾形却突然提议，说想把玩偶放回车里。

“我知道一条近路，通向这里的停车场。”他说，“走吧，勇作先生，我们快一点的话，是来得及在表演开始前赶回来的。”

说着他牵住那人的手，领着他朝一旁高得几乎能没过成人小腿的那片草地跑去。

【试阅部分 完】

小说相关章节：さかユ/覆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