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人类的存在？

灵魂？又或者是肉体？

每当我想说出“很久以前”时，我便会惊觉那段时光其实并未过去多久，而那在操场上与同窗辩论的年少轻狂，也不过是一段“仿佛在昨天”的时光。

（过去从未死去，甚至从未过去）

“如果灵魂决定人类，那么人类为何如此执着于肉体的满足？”

（感官世界）

“如果肉体组成人类，那么人类为何偏执地证明拥有不灭的灵魂？”

（失乐园）

那场辩论的结果如何，我已经记不清楚，就好像那不过是一场午后的梦，在温暖的微风之中散得无影无踪。

那时的我，依然相信自己是“天之骄子”，依然相信自己是特别的那一个。

我已经丢下太多东西了。

（人总在重复着失去）

即便是这样，也只是为了不再失去而已。

人类总是在犯错。

（Yes, to Err is human）

可是当我们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时，又有多少人敢于承认自己最初做出的选择却是为了更美好的希望？

没有什么是错误的，不是吗？

（试错是如此奢侈的成本）

我们，只不过是失败者。

做出了失败的选择，说出了失败的话，一切都已成定局，无法再回到理想的乌托邦。

（覆水难收）

最终，也不过是可悲地承认自己失去了乐园，从此闭口不提，似乎只要假装不存在这样的希望，就可以让这失败变得冠冕堂皇，我们才能得以挺起胸膛装作满不在乎。

正因如此，我们习惯了说“如果当初”，习惯了“本应如此”。

（习惯了将真实变成谎言）

然后，我们就可以假装自己留在手中的仍是希望，假装自己所作所为不过是一时失利，不过是一次偶然的不走运。

假装自己从未做过不属于自己的梦。

（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

我们假装自己并非从一开始便注定平庸，将生活中瞬间的奇迹闪光视作是理所应当，而在余生渴求着这样的闪光再次宠幸自己。

然而到头来，我们也不过是愚蠢地在平庸之中葬送一生，灵魂早已入土，只是肉体尚未死去。

我来自一个小镇子，那里小到容不下多少未来，也容不下多少明天。

从小我便被夸赞天资聪颖，我在镇上的学校成绩名列前茅。就好像是理所当然一样，我成为了家人眼中的希望，成为了那根将所有人救出地狱的蜘蛛丝。

（蜘蛛何时才会到来？）

如泡影一般，我时常能在卫生间的镜子中看到那时的自己，却又在伸手拂去镜面上层层叠叠的污垢后再也看不清。或许那层污垢才是现实，而我早已肮脏不堪。

谁又能说自己真的看清过自己？

（云雾缭绕）

奇迹的诞生需要的生命力远超出我的那个小小家庭的承受能力，尽管如此他们依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将我送入了更好的高中，这是我第一次走出那座小镇，也是我最后一次体会成为天之骄子的感觉。

我时常会想，会不会真正的我早就已经在那时死去了？

（就算是活着的人也从未逃离过腐败的国度）

那所学校是远近闻名的高等中学，不仅仅因为这里的教育水平在全市顶尖，更重要的是，这个学校内的大多数学生都来自所谓的“精英家庭”。

我不知道我的家人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将我送进这里，只为了追逐一个名为希望和奇迹的泡影。我只知道，他们的身躯随着我每次回家都在变得更快速地衰老，变得更加疲劳，变得更加脆弱，宛若行尸走肉。

而我别无选择，唯有视而不见，假装不知道这几乎耗尽了他们生命的奇迹究竟来自何方。

而后，一如既往，在那些无能为力的事情发生时移开视线，这样就够了。

（无为无果）

学校是一个小小社会。

那么这些所谓的“当代贵族”们组成的校园，就是一片属于他们的野蛮战场。他们彬彬有礼，在心中却早已为每个人定了价格，在无形的斗争和打压之中将人性如同商品一般交易，直到形成属于自己的王国，割据一方。

他们早已不屑于血腥的斗争，却能用更加优雅和干净的方式将毫无反抗之力的弱者从喉咙开始一点点撕碎，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家里人讲过的山野传说。

（伥鬼）

直到走入这里我才知道，自己所谓的优秀，不过是在更大的平庸面前所拥有的平庸而已。

如果一个人曾被视为天之骄子，最后却发现自己不过是在垃圾桶之中站得更高的阴沟老鼠，他会怎样？

（舞会中的老鼠死于踩踏）

我本以为自己能用努力换得尊重，至少得以被平视的机会。

最痛苦的并非是受人排挤，而是明明身处人群之间，却依然如不存在一般，无人知晓，无人注视。

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毫无期待，毫无反抗之力。

（流水无声）

唯有沉沦，看着逐渐漫上来的水位线没过头顶，再无声息。

（腐烂的尸体被困在水下动弹不得）

无人会因平庸而受到关注。

理应如此。

而我只能假装从未在意，视而不见。

沉默着在来往的人群之中沉默，在来来往往的生活之中被迫做一个局外人，做一个观众，做一个注视者，做一个……

（无用者）

仿佛与我有关的一切从未诞生于世上，而我也不过是混沌不清的混沌之中的一部分，从未开化，也从未获得过意义。早在出生之前，我们早已死去，而那不朽的从不是灵魂，唯有无孔不入的空虚。

（小美人鱼在日光中化为泡沫）

我看向镜中，红肿的双眼宛若地狱而来的恶鬼，或许我早已无法生存于人世，唯有堕落，唯有这样我才能记起自己究竟是谁。

上帝创造了世界，创造了人。

可悲哀的是，地狱的恶鬼们也曾是上帝骄傲的孩子们。

（创世纪）

深夜的时间并不适合回忆，只不过在这回忆的掩盖之下，是早已支离破碎混乱不堪的过去。

而我剩下的只有回忆，也唯有这些仅剩的回忆了。

在那个混沌尚未开化的时间，世间万物都漂浮在空虚和无物之中。神创论是如此的伟大，从零创造生命是一项难以想象的伟业，唯有创造生命之人才可称为神明。

（创造世界的最小单位是2个人）

当我看向记忆碎片的海洋深处，唯有他踏着碎片从昏暗无光的深海中向我走来。

“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是万物的基本属性）

我本以为他在和别人说话，可是放下书的时候，我看到他那双摄人心魄的绿眼睛正认真地盯着我看。

有多久没有这样被人注视了呢？

“你的名字是？”他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次。

在那一刻，我终于诞生于这世界之上。

（创造亚当）

从那之后又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多久，我说不清。

他从未向我提及他的出身，就好像理所当然一般，这只橙色的大老虎走进了我的生活。他不在意我的出身，也无意提及自己的出身，就好像我们只是朋友，只是世间再普通不过的朋友。

（神爱众人，无论是怎样的出身）

即使是在得知了他的背景是夏氏集团后，他也不过耸了耸肩回应了结结巴巴的的我，云淡风轻，不值一提。

（凡人唯有崇拜）

平庸之人总会自发地聚集在强者身旁，期盼着强者如面包屑般落下的恩赐砸在自己的头上，又或是得以幸运地跻身强者身旁，渴望获得独一无二的宠幸。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自认为从未有过如此的主动性，也不过是诚惶诚恐地接下了一份本不属于自己的昂贵礼物，稀里糊涂地被这样一位贵人光顾。

我不知为何，或许就连他也说不上来。

我们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谈，而我也贪婪地享受着这段仿佛偷来的时光。

（人间乐园）

在我模糊不清的回忆之中，他帮助我赶上落下的学业，邀请我一同在周末逛街放松，甚至因为我与他走得越来越近而招致的非议，也由他尽数为我挡下。

他为我做了那么多，几乎将整个世界送给了我，而我却什么也无法做到。

而他也如此无微不至地注意到了我的失落，笑着拒绝了我试图回报的努力。

“总有一些事情无关金钱或者物质，”他认真地看着我，那双绿色的眼睛是那样美丽，“比如一场可以全身心投入的友谊，而这些东西，千金难换。”

（神明慷慨地馈赠，却从未索取分毫）

我多么希望那时我能将目光移开。

我扶着洗手池深呼吸，试图潜得更深一些，只需要一小段，只要一点点，足够让我沉沦到忘却自己正身处一件窄小肮脏的洗手间的事实，只要这样便足够。

那段时光如同高速列车一般从我的脑中划过，支离破碎的记忆切割着我的神经，带来那令人熟悉的从未缺席过的剧痛。

疼痛是好的，证明你还活着。

而当这充斥着血腥气味的回忆列车停下时，我已站在命运的分界线之上。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若非遥不可及，那便是近在眼前，毕业季的到来向来如此蛮横无理。

多亏他的帮助，我的成绩也终于摸到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程度。

遗憾的是，我的成绩并没有高到足以称之为奇迹的程度，未来可供我挑选的学院依然称不上有多好，更何况那些学府的学费也并非我那被榨干的家庭所能承担的。

（十二点，魔法消失）

我以为这就是我的终点，高高飞起后重重摔下。

（灰姑娘再也回不到舞会上）

而他，我的救世主，再一次向我抛出了橄榄枝。

这对他的家庭背景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安排我与他进入同一所学园，在他的建议下选择医学方向。我那早已衰老得让我认不出来的父母对他的关照感激涕零，而我也应下了他希望我从今往后都能够与他相互照应的邀请，只为了依然能够做那非同常人的梦。

尽管，我真希望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有说。

可我只是一如既往地别开了视线，假装对一切一无所知。

（无知是神明定下的美德）

然后，在神明的面前匍匐膜拜，唯有如此。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亚当与夏娃没有吃下禁果，一切会变得怎样？

人类会更幸福？又或者会变得更安逸？

（如果那时没有……）

可是就像禁果已经被吞下，世间再没有所谓的“如果”。

禁果不过是神明的残忍陷阱，是给予人类的最宝贵也最阴险的诅咒，一切命中注定，毫无选择。而神明不过是宣告陷阱的存在，罪责却由人类自己承担。

正因如此，人的孩子被永远地诅咒。

（生来背负的罪孽）

我们注定在有限的世界中痛苦地啃下智慧的苦果。

大多数人只不过是聪明到仅仅能意识到自己正生活在怎样的困境之中，

（牢笼）

却又不够聪明，不够用自己的智慧将自己从这样的绝望之中拯救。

人类从来没有获得过自由，只因那灵魂之上的罪孽，我们再无选择的权力。

无论你选择了什么，做了什么，走过了多少所谓正确的路。

到头来，只需要一个小小的错误，就可以让你的一切被否定得一无是处。你无能为力，只有看着自己拥有的一切从指缝间溜走，从此你的生活宛若坐上了开往地狱的黄泉列车，向下一站不断疾驰。

有时，那只是一次不经意的疏忽。

有时，那是一次看似不起眼的小小选择。

一切庞大的灾难，都开始于一片小小的雪花。

于我而言，那片小小的雪花落到我的掌心中时，从未有人想过它会如何堆积在我的灵魂之上，直到将我的一切在瞬间压垮。

（末日将至）

大学如同一个小社会，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将目光投射在你的身上，除非你真的是一块难掩光芒的黄金。

至于平庸之人，在故事的一开始就注定只能坐在观众席之中。

我茫然地站在世界中心，看着身旁的人来来去去，走在各自的路上，没有任何选择，不需要任何的选择。

梦想是如此奢侈的东西，当你以为自己有机会抓住梦想的时候，通往梦想的岔路口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关闭。过去的雄心壮志在一瞬间崩塌，遥不可及之物依然遥不可及，所有的泡影化作茫然，如毒蛇一般在心头啃噬，将那令人痛苦不堪的毒液注入心脏之中。

（亚当与夏娃被蛇蛊惑）

我未曾得到改变的力量，不曾得到，也不会再得到。

我眼中所见之路，从未属于我。

（吃下智慧之果）

直到这时我才可笑地惊觉，我甚至不知道如何才能摸向那梦想的大门。

（从此，智慧成为了人类的原罪）

而我能做的，只有随波逐流，茫然若失。

醒来，穿衣，洗漱，坐在教室里听那些自己从来都无法跟上进度的课程。

午休，去到下一场近乎发呆的课上。

晚餐，在熙熙攘攘的校园里一个人散步，直到所有的声音早已消失，拖着宛如行尸走肉的身躯回到寝室。

（一成不变的每一天）

我只有偶尔窥见我的神明那耀眼的身影，或是看到寝室的光荣墙上他那副成熟的表情，或是看到奖学金公示栏上他那如同镶上了一层金边的名字，又或者在同学的交头接耳中偶然听到他获得了什么什么奖项。

他总是很忙，忙得几乎没有时间来找我，忙得让我几乎忘记了跟随他一起来到这所学校是为了“照应他”。

只不过，神明就是神明。

当他的信徒在绝望之中挣扎，他也从未吝惜将光芒洒向他们。

哪怕，这片绝望无光的黑暗亦是由他创造。

“试试这个？”

是啊，一切就只是从小小的一句话开始的。

（光明之神被槲寄生刺死）

我有些疑惑地接过他手中的小小药片，白色的，只有半个小拇指甲那么大，看上去像是感冒药一样。

“我的很多同学复习的时候都用这个提升专注力，你也试试吧。”他的笑容依然那么温暖，几乎让我忘记了自己与他之间那如天堑一般的身份差距。

我当然不傻，这种精神类药物多半有着远超正面作用的副作用，结果只会是坠入药物成瘾的深渊。

“你都复习这么久了，进度还只有这么一点点，”他的语气那样温柔，“稍微试一点点，效果不好也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大不了以后不再用了。”

是啊，平庸的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将精力集中在考试的复习之中，越是学习越是迷茫。我已经身处绝望的孤岛之上，四周的大海一望无际看不到方向。

而眼下，一艘小船安静地躺在我的掌心之中。

（神啊，你是我唯一爱的与唯一爱我的）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已经想不起来多少，我只记得吞下药片后头脑前所未有的轻盈和敏锐，只记得那些无论如何也看不懂记不住的定义、原理仿佛跳着舞一般涌入我的大脑，只记得自己不知有多久没有这样心情愉悦、头脑轻松。

那一晚，那些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来的压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如同在云端飞翔，一切重新变得充满意义，一切重新变得光明。

而我，又一次感觉到自己成为了那个非同常人的天才。

（禁果）

我知道自己吃下了禁果。

我知道，我再也洗不掉那灵魂之上的原罪。

可是神明大人啊，我只是想再看一次那个光辉闪耀的梦啊！

（神说，要有光）

我分辨不出这窄小空间之中的腐臭味究竟是肮脏的洗手间本来的味道，又或者是我的灵魂和肉体在不断腐败。

（我们都在从内部开始腐烂）

死亡的气息在我们的身躯内不断积累，直到有一天，死亡成为唯一的答案。

我们再也无路可走，无路可退。

说不定我早已面对这样的选择，只是像一个胆小鬼一样懦弱地转开了视线不去看，假装一切从未发生，逃避了一切的结果。

（沉溺在梦想的泡沫中）

在短暂飞上云端之后，我的一切从此被白色的云团包裹，再也看不到那云朵之间美丽的蓝色天空。

一开始，一天一片。

然后，一天两片，三片……

再到后来，几乎任何时刻我都有可能满身是汗地从迷幻的现实之中惊醒，被灵魂之上恐怖的虚无和饥渴煎熬折磨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疯狂寻找那唯一能拯救我的白色药片。

我短暂地做了一段时间的天才，随后它们的根须在我的大脑里开始疯狂搅动，将我的记忆和现实搅得支离破碎。美妙的迷幻逐渐变得空虚，我在无梦的白日梦之中终日恍惚徜徉。

我想要幸福，想要快乐。

（用灵魂换来的谎言）

而今，那曾带给我幸福和快乐的一切，变为了我唯一的幸福。

（禁果）

不，只是我不敢想象如果失去了它会变得怎样。

我不再想做天才，不再想飞上云端。

（破碎的翅膀）

我只知道，如果失去了它，我连为人的资格都会一并失去。

那份镌刻在灵魂之上的饥渴，已将我的全部可能性夺去，从此之后我的一切只为让那饥渴短暂地放下对我的兴趣，只为了片刻的逃避与轻松。

让我的痛苦化作虚无的灰的，是一片枯萎的白。

（祈祷）

我的神明大人将恶魔派到了我的身边，而我没能抵住诱惑，终究是与恶魔签订了出卖灵魂的契约。

可是我的神啊，他从未抛弃我，从未远离我，从未让我在这里白白受苦！

每当我的药瘾发作，他总会如未卜先知一般来到我的身边，将那缓解我灵魂之上饥渴的小小药片慷慨地赠与我，从未向我索要任何报酬，从未因我那涕泪横流的丑态而离弃我。

（跪拜）

只是有时，他会让我去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有时是去某个地方走一走，有时是将一些东西交给某个人，有时则是将一些纸片拿到某处烧掉，将灰烬带给他。

而在那之后，他总会将我最为渴求的报酬交给我，让我得以重返那迷幻美丽的无梦世界。

（显圣）

在浓雾笼罩的天地之间，他向我踏步而来，照亮了我眼前的路，而我需要做的只是跟在他的身后，仅此而已。

他为我铺完了所有的前路，我无以为报，只有将自己的一切献给他。

（燔祭）

偶尔在短暂的清醒之中，我会想象如果从未遇见他，我的生活会是怎样？

（平庸而幸福）

不……

平庸于我而言已是最大的不幸。

他为我垂目，为我引领前路，只因为我是全世界最为幸运的人，只因为我得到了神明的垂青，只因为……

（猎物无意间走进猎人的陷阱）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特殊的那一个，只有我拥有这样的特权。

只因为，我能够成为跪拜在神明脚下，获得救赎的特殊之人。

可是，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

（顿悟）

那所谓的“救赎”，远比任何的东西都要昂贵。

（血与泪）

而我早已负债累累。

如果有什么能让我打心里感到恐惧，那么一定是与镜中的自己对视。

那双眼睛的深处没有希望，没有灵魂，比洋娃娃那毫无生机的眼睛更加空洞，仿佛一个活在躯壳之中的死人在面无表情地穿刺着我的灵魂。

（我那早已腐烂的灵魂）

大学时光草草地结束，而直到毕业典礼的那一天，我也只是缩在宿舍里，在等待收拾的杂物之间迷醉地数着手中的白色药片。

他带来了一些新的“小玩意”，效果更好，副作用更少，最重要的是，起效很快。那仿佛将我整个人从中间撕裂的清醒时光被缩短了许多，剩下的只有宁静和快乐。

是的，从那之后，我的记忆变得模糊了许多。

（人类的经历取决于记忆）

我那操劳了一生的母亲去世的那天，我几乎是浑浑噩噩地被他拖回了家中。即使在此时，我也不过是用假装哭泣来掩饰自己因为戒断反应而不断涌出的眼泪和鼻涕，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偷偷离开。

（我真的记得吗？）

我只记得在所有人寻找我的身影时，只有他走进了那个房间，沉默地注视着缩在墙角一脸迷醉地吞下药片的我。

（麦司卡林的雨落下了）

我知道，我的生活已经变得一团糟。

（妈妈，我搞砸了我的生活）

现实的世界里我已然无处可去，唯有在半梦半醒之间浑浑噩噩地幸福下去是我唯一的希望。

直到又一天，我从沾满了汗渍、呕吐物、排泄物的床上醒来，他来到了我的身边。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带来我渴求的宝物。

“你在糟践自己。”言简意赅，平白直叙。

“如果还想继续吃药，那么你得清醒着帮我做些事情。”

（我的神，为什么要离弃我？）

他动用关系让我得以留校，让我不至于在毕业后便失业，直到某天神不知鬼不觉地冻死在街头的某个垃圾箱里。

而他给我的任务也很简单。

做一个心理老师。

（齿轮开始转动）

然后，好好照顾他的弟弟。

夏扬。

（血浓于水）

“即便生活充满坎坷，换个角度去看，一切都会不一样……”

大学的心理老师是一个众人心照不宣的闲职，仅仅是为了在学生真的因为心理问题出事之后能够证明学校已经尽到了“开导义务”而存在的一个挡箭牌。

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心理老师，讲授着如何枯燥无味的心理课。自然，也不会有人对我那蹩脚的授课水平提出异议。

（灯下黑）

越过讲台，我的目光落到了那个与我的神明有着相似面容的青年身上。比起我的神明，他的气质要柔和很多，身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唯有那双绿眼睛，远比我所见过的任何眼睛都要令人难以忘记。

就连神明本身都将嫉妒这样美丽的眼睛吧。

我对这份天上掉下来的工作并没有多少感情，只是在勉强应付着，无论怎样，只要能在最后得到奖赏……

（忍耐是神明定下的美德）

就在这时，我与他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没有人会对一个大学里的心理课展现出兴趣或者认真，即便有八成也是忘记带作业又或者是忘记带手机而短暂地抬起头打发时间。

可是他却坐在最前排，洗得发旧的格子衬衫挽到小臂上方，露出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我这才惊觉，他其实是一只灰狼而不是灰犬。

（他太瘦了，瘦得像是吞下了世间全部的苦难）

可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平静，没有任何的情绪能够动摇他的心神，只是这样隔着那副破破烂烂的细框眼镜注视着我。

我有多久没有被这样注视过了呢？

我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被某人聚焦在目光之中了呢？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场旅途……”

那样的真诚，那样毫无掩饰又毫无期许的目光……

“……而最宝贵的财富，总会是那些在与你相遇的人们。”

我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不被赋予任何期许的注视了呢？

（月色温柔）

我的神明是太阳的话，他便成为了我的月亮。

而从那天之后，我也知道了他的名字。

严传。

（无可救赎）

“我叫严传。”

和同龄人相比，他太安静了，很少表达情感，很少吐露心声。

只是偶尔我看向他的眼睛深处，才能看到在那波澜不惊的外表之下翻涌的波涛。

他有很多的话藏在心里，却从不会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只是适时出现，适时离开，像一个影子般悄无声息。

（过路人）

鬼使神差地，我邀请他来我的办公室坐坐，谈谈生活，谈谈学习……

（揭开伤疤）

谈谈烦恼。

他的身上没有那种大学生特有的，青年人与少年人混杂的天然气质，反倒是让我感觉像一个为生活打拼多年，磨掉了一身棱角的社会人。

隐约的，我感觉到他的身上藏了很多不为人知的过往。

不仅仅因为他的眼神，或是气质，也不仅仅因为他那一身从不合身却又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

（人类发明了语言去表达无法看到的内心）

他在校内勤工俭学，而知道了这些的我向教务处申请了一个勤工俭学的名额，邀请他来我这里帮我整理资料。

令我意外的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没有丝毫推诿。

（力是双向的）

一开始，我们只是局促地彼此问候，便投入到各自的工作中，直到勤工俭学的时间结束。

（即使是两个尴尬到不敢开口的陌生人……）

在一来二去的接触中，我和严传渐渐熟悉了起来。

也是直到这时，我才知道了他那瘦削的身体之上，究竟背负了多少的疮疤和痛苦。

（灵魂缄默不语）

父亲失踪，母亲病逝，在亲戚之间被当作扫把星四处踢皮球。

“形容起来的话，那些记忆就好像透过快车的窗户往外看。”他平淡地讲述着自己的过去，手中依旧熟练地整理着档案。“快速地从我的身边掠过，模糊得像是一个个陌生人在那里立起的广告牌。至于我父母的那块，大概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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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硕大的问号。”

他看向我，眼睛里依旧波涛汹涌，语气中却依然没有一丝感情：“我从来没有弄清楚过，他们究竟为何将我抛下。”

这个问题他一定问过自己很多次，多到他可以像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般讲出来。

我哑口无言。

在这更大的绝望面前，我的痛苦渺小得宛如无病呻吟。

（我们从未有过选择）

只是令我稍感欣慰的是，我们都不曾真正从这痛苦中解脱，依然有机会抱团取暖。

“老师，你也有失去的东西吗？”话锋一转，我们之间的角色瞬间翻转。他那双眼睛注视着我，不带一丝期待，让我无法隐瞒，无法忽视……

（猎人成为了猎物）

“有……”无处可逃。

“我看到，在老师的身上，也有荒芜的痕迹。”他如此没头没尾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似乎在解释自己的问题，又似乎在对我的回答表示不满。“如影随形，时刻都在耐心等待，根深蒂固。”

（我们都是荒芜的子民）

“只是因为……没有选择而已。”我鬼使神差地这样回答。

“时间不早了，老师我先回去吧。”他似乎心满意足，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带老师去我的家乡看看。”

“那是一个失去了过去和未来的小镇，而今只有无尽的回忆与荒芜。有时我会去那里转转，我想老师也会喜欢那里的。”

（乐河镇）

我恍惚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办公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手心的肉中。

（歃血为盟）

我们早已经成为了名为荒芜的同盟。

冥冥之中，或许这就是我唯一渴求的救赎。

（无法离开）

那天晚上，我吞下了这个月剩下的所有“奖赏”，在办公室的桌子上流着泪，又哭又笑。

（麦司卡林的雨落下了）

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梦寐以求的伊甸园？

我一直以为自己没有选择。

（无处可逃）

是啊，只要这样去想就好了。

因为没有选择而走上了这样的道路，因为没有选择而不断堕落下去，因为没有选择而自暴自弃地期盼着被世界的獠牙撕扯粉碎。

事实是，在迷幻剂的半梦半醒之间，我时常听到一个与自己相似却有不同的声音，不断拷问着我的头脑和神经。

（宛若末日审判）

毁灭已经降临，审判又有何用？

而我只是假装从不知晓，只要如此便能继续随波逐流下去，等待幸福被潮水推到我的面前。

又或者，眼看着自己被离岸流带向深不见底的深洋，从此远离人世，独自死去，独留尸体在盐水之上泡得浮肿腐烂，被路过的鱼虾撕扯成一缕一缕飘流在水中的苍白肉块。

而今的我，究竟还能否算是一个活着的人？

又或者，我的灵魂早已经被扯得粉碎，留下的只有一副躯壳和随水流飘荡的肌肉纤维。

（神明缄默不言）

镜中的我又是否是真正的我？

那个可悲的、溃烂的、红着眼睛乞求的……

（尸体）

而我已经别无选择。

唯有随波逐流。

（浮尸）

而那曾经被视为唯一救赎的记忆，此刻也锋利如刀锋，在我的脑海之中缓慢地切割着我的神经和脑灰质，疼痛绵延不止。

只因这样我才能继续欺骗自己依然活着。

哪怕可堪回忆的一切，如失控的火车一般向毁灭的深渊飞驰而去。

（七个天使吹响了七个号角）

“我叫夏扬。”

他向我自我介绍的时候，那双亮闪闪的绿色眼睛仿佛有着某种魔力一般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就好像，我与我的神明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创造亚当）

“……最近我休息不太好，经常失眠。”这样说着，他的眼神时不时却总会落在一旁收拾档案的严传身上。

“所以……我想……”

（“试试这个？”）

校医院的药房只有拿到医务室的处方才能开药。

而心理老师刚好卡在了医务人员和老师之间的暧昧分界线之上。

这也是为什么，每到期末的时候，我这间小小的办公室也终于会难得地热闹上几天。

（小小的船静静躺在掌心）

“那么，按流程先填一下这份问卷吧。”我尽力装出一副知心老师的样子将问卷递给他，对于他真正的心思心知肚明。

或者说，恼火不已。

（上天宠幸之人）

不需要任何的原因，只因为诞生和存在本身而受尽瞩目之人，如我的神明一般享受着世间的一切选择与可能性，从未体会过在深渊之中渴求救赎的饥渴。

像他们这样的人，天然便是施以救赎之人，从不需要向谁乞求那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掠夺者）

施舍者。

（神明）

用来接客的小小沙发挤下了一只老虎和一只灰狼，大概是严传太过瘦削，那小小的空间竟丝毫不显拥挤。他们安静地填写着问卷、整理档案，徒留我坐在办公桌前一个人写着教案。

不，我只是烦躁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快速轻点而已。

哪怕他们在交头接耳地说些什么也好，哪怕他们赤裸裸地将目光投向对方也好，只要这样我便有理由去重新掌控主导权……

（可怜虫）

可他们只是心照不宣地沉默着，这让我更加为自己心中涌起的恶意感到无地自容。

他拥有着整个世界……就像，我的神明一样，他可以拥有整个世界……

（米达斯国王的贪婪）

不能夺走他……

不能将他从我的身旁抢走，不能夺走他，不许夺走他，不许夺走我的救赎不许你看向我的救赎不许你向我唯一能救赎和唯一能救赎我的神明你不是我的神明你不可以不可以不能够拯救无从救赎无法救赎无法看向天空需要被注视着唯一能够注视的唯一能得到注视的只有拯救救赎灵魂救赎我的灵魂吧求求你救救我我的神啊求求你不要将他从我的身边夺走不要让那目光属于其他任何人不要不要不要只要能被注视着只要依然能成为特别的那个必须救赎必须拯救必须向神明燔祭！！！

我愿将我的一切向你敬献！只求唯一的救赎能够降临，只求我依然能相信自己可以救赎某人，只求我依然是特别的那个！

我的神明啊，为何你不再将那目光投向我！为什么！！！

（大洪水来临的时候，诺亚坐上了方舟）

我猛然从恍惚之中惊醒，感受到泪水如山洪一般在我的脸上流淌，而办公桌的那边，严传和夏扬正错愕地看向嚎啕大哭的我。

“老师，你……”

“问卷答完了吗？”我的大脑一跳一跳地疼，就好像那被困在头盖骨之中的软组织已经不满足于那窄小的斗室，哀嚎着祈求我放它自由。

“答完了，但是老师……”

“放在那边的桌子上吧，一会我来收拾，”我强装镇定地从书桌里掏出处方条，熟练地在上面写下谎言一般的医嘱，“严传也是，先放在那边吧，下周再继续就可以了。”

“老师，如果有需要的话……”严传看向我，灰蓝色的眼睛之中满是担忧的神色，为了我，为了我的存在本身，为了我存在的事实……

我多么希望能够成为他的救世主，跻身神明之列……

证明我依然不凡，依然是那个强大到可以创造奇迹的人。

（说谎者）

可是我注定只能在梦中沉浮，去回忆那段连我都恍惚得不知真假的时光，回忆那时我依然拥有的幸福的权利。

（酒神）

“走吧，周末愉快。”我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有多少的理智，只是这一刻，我需要我的方舟，我唯一的救赎，就只需要……一小片就好，一小片药片就能拯救我的一切。

泪眼朦胧之中，我注视着他们离去，再也支持不住地倒在地上，无声地流泪。

为什么有的人诞生之时就注定成为被世人宠幸之人？

为什么唯独我无论怎样努力也无法在某人眼中保留一席之地？

为什么……

幸福总是将我离弃，而痛苦从未离开。

（苦行者）

我知道他安排了很多人在我的身边，不是保护，而是监视。

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

我知道，我的神明其实早已经不再是那个笑着向我伸出手的少年，他变得更冷漠，更精明。

而我不过是他在等式两边写上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常数而已。

（棋局）

所以当他站在我的身边，站在我那间小小办公室的中央俯身看向我，即便我正处在强烈的戒断反应带来的幻觉中，我依然透过那宛若棱镜辉光一般的视觉狭缝清晰地看到了他的表情。

冷漠，没有一丝笑意。

（机器应该像机器一样工作）

冷静地评估着我的价值。

所幸，这次的结果大概是一个勉勉强强的……

（逃逸速度）

及格。

“药……我的……”躺在泪水和呕吐物之间的我像是从诞生以来从未喝过水从未进过食一般饥渴，为了缓解这样的饥渴我可以付出一切，我可以在余生的每一步中感恩神明为我垂目降下的仁慈……

他抬手轻轻招了招手，站在他身后的野猪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拎起，强迫我站直身体与他四目相对。

他看向我的目光从未有过厌恶或是烦躁，而是始终如一的，如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我一直忽视着的）

那样不带一丝情绪的……价值计算。

而我的生命，从此只为他眼中的价值而活。

（我的神！为何离弃我？）

“真是不像样子。”我听到他这样说。

“可是，谁让我们是挚友呢？”

或许，像他一样从不需要为救赎而活的人，总能如此轻松地忽视真实所想，随心所欲地说谎吧。

（救赎是一个谎言）

可是事到如今，我又怎有胆量去质疑、去否定神明的权威？

只要一如既往地忽视那些不重要的代价，顺从地接受羔羊的奖赏便是最好的选择。

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不是吗？

（错误！否决！倒带！重来一次！）

他摊开手掌，那里面放着的是我朝思暮想魂萦梦绕渴求不已的白色药瓶，我唯一的幸福与快乐，唯一能让我从这无间地狱之中短暂脱离的钥匙。

（驶向彼岸的冥船）

他晃了晃手中的药瓶，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汇报。”

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或者说这样的状态下我已经没有隐瞒的权力，我将我所看到的一切和盘托出，一如既往地讲述他那被家族视为无物的弟弟平乏无聊的日常。

只需要将那流水账一般无趣的一切讲述出来，我的救赎自然会到来。

（他泡在画室的时间很多）

是的，只需要毫无保留地讲出来……

（有时他会和同班同学约去吃披萨）

为何他要关心这一切？我的神明，为何要关心那个被家族放弃的孩子？为何当你看向我时，目光中依然没有我的身影？

（最近他经常来找我，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我又知晓什么呢？无知是神明立下的美德，只有一无所知才能够得到幸福，只需要这样就好，只需要这样便不需要为那些无法兑现的承诺和救赎而痛苦。

（还有，他最近和一个叫严传的孩子走得很近……）

他晃着药瓶的手顿了一下。

“男生？”他似乎有些在意。

“对，他们还约着这周末去乐河镇！”我急不可耐地盯着他手中的药瓶。“只有这些事情，我发誓！”

他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松动，只是我的视线早已被饥渴的色彩吞没，看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只知道如果不能拿到那个小小的瓶子……

“看这可怜虫，生怕我赖账一样。”他嗤笑着将手中的瓶子丢向我，砸在了我的胸前掉在地上滚向一边。

“希望下次和你见面之前，你能收拾收拾自己。”他的保镖像丢垃圾一样将我丢在地上，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心理办公室。

我蜷缩在地上，像胎儿一样无助地伸手艰难地够向我唯一能以理智分辨的……

（冥府之船）

小小的药片在舌尖碎成粉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终于得以重新诞生在这世界上，如野兽般哀嚎啼哭。

（创造亚当）

弃如敝履。

有时候我会想，或许人能够承受的绝望是有限的，只要能忍耐过那段黑暗与绝望，剩下的就只会是希望。

可是伴随着无边无际的绝望而来的，是更深更痛彻心扉的痛苦。

那是不负责任地被施加了生命又不负责任地被抛弃在这世界上，只能独活的孤独，是灵魂被扣上枷锁艰难爬行留下的血痕。活着的生灵皆是痛苦的，为生存而痛苦，为生活而痛苦，

（降生）

为生命本身而痛苦。

生命本就是痛苦，因而我们从降生的一刻起便在无休止地啼哭。

泪水在灵魂之上挤压，压得我们无法呼吸，直到有一天无法继续前行。

（痛苦啊，你是我的唯一）

我已失去一切依靠，孑然一身，支撑我到现在的，恐怕只有渴求救赎的希望。

（朝拜）

卑微地向神明跪拜，只为乞求片刻的安息。

水滴在地砖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啊，这世界真是吵闹啊。

如果我从未降生于这世界上，是否就永远不必知晓幸福的存在，也永远不必忍耐痛苦乞求幸福如施舍般降临？

又或者，我的生命本身，便是无穷无尽的施舍堆砌起来的。

如此无力的生命，又为何要存活？

（为死亡而活着）

活着为了等待死亡。

我如此希望甜蜜而快速的死亡能将我灵魂之上沉重的痛苦带走。

多么美妙的……

（天上国度）

万物的……

（伊甸园，乐园）

最终解决方案。

（失乐园）

为何我就是如此的懦弱，甚至不敢正视这最终的解决方案？

（你为何依然喋喋不休？）

告诉我，为什么生命必须为生存而存在！

（为什么我还没有死去！）

他们腻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

多到即使是像被太阳驱逐的吸血鬼一般躲着他们走的我，也总会有意无意地在校园里碰到一起散步又或是坐在某处有说有笑的他们。

这世界真是仁慈啊，如他那般不幸的孩子，终究是跨过了无数的不幸，张开手臂迎接属于他的幸福未来。

（荒芜的子民）

徒留我一人在毫无救赎的深渊泥潭之中浮沉挣扎，努力不被那名为痛苦的泥水淹没溺死。

共同的经历是毒药。

包裹着糖衣，只需要小小的一口，你的一生便只剩下两个可能性。

或者是继续舔舐毒药直到在甜蜜的幸福中毒发身亡，又或者是余生都在无法品尝到那般美妙滋味的烧心灼骨的痛苦之中逐渐走向发狂。

（拿撒勒）

而我失去了唯一的庇护之所，神明也早已背弃我的哀鸣，从此孑然一身，徒留痛苦相伴。

我无心授课，终日蜷缩在那间小小的心理办公室中，在药片带来的空虚梦幻之中终日沉浮，假装自己从未窥见过救赎的影子。

直到那天，严传推开了我那间小小办公室的门。

他看上去是那样焦急。

（“老师，我们可以私下里说一些事情吗？”）

天使敲响了我的大门，而我张开双臂等待幸福的降临。

从此不必孤独，从此受人牵挂，从此……

（如人一般苟活）

“我和夏扬……有事情想拜托你。”

是啊，怎么可能是属于我的救赎呢？

“呵……”我听到自己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笑了一声。

“那就来吧，慢慢说。”

我这辈子从未碰过烟酒。

因为我从小就被教育，抽烟和喝酒是坏孩子做的事情。

可是我做了一辈子的好孩子，到头来却因为不会抽烟和不会喝酒在很多场合被人肆意嘲笑。

（没出息！窝囊废！）

我不需要烟酒来让自己变得麻木，也无需让宿醉带来的疼痛告诉自己这就是大人的感觉。

（白色的小船）

于是在赴约前，我从抽屉深处拿出那小小的白色药瓶。

（瓶身上贴着仙人掌的图案）

只要能依然有办法假装一无所知，假装从不在意，假装漠不关心。

假装自己成熟通透，这世界再也无法伤我分毫。

（玻璃橱窗）

一如既往，扮演一个可靠的老师，答疑解惑，受尽崇拜和信赖。

换取那一点点……我依然存活着的证据。

（滴答）

究竟是泪水涌出眼眶，还是水滴从破旧的水管缝隙之间滴下？

（滴答滴答滴答）

答案真的重要吗？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在这间狭窄的斗室之中，就连这样微弱的声响都宛若雷霆万钧。

（七位天使）

我的双手支撑在肮脏的陶瓷水池边缘，大口喘息着混杂着铁锈和潮湿水汽的肮脏空气，头痛欲裂。

（回忆过去是一种冒险）

一件危险的事。

（我看不见了，妈妈）

是啊，我走得太远了。

我只是想要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那列开往过去的列车，它走得太远，已经将我的大脑搅成碎片，将我的一切变成泡影，将现实切割成彩色的棱镜闪光。

我睁开眼睛，视线模糊，眼球如此疼痛。

（运动模糊）

周遭的一切高速离我远去，而我向前奔跑，跑向过去，跑向我依然还对幸福抱有希望的黄金时代。

（可怜的家伙，他完全疯掉了）

滴答。

粘稠，缓慢，比泪水更加沉重的某种东西滴在地砖之上。

我知道在我身后的是什么，知道那两具摆在床上、气管切开的物件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可是天才！）

可是，该死的，为什么我就是不知道为什么！

（不及格）

我吃下了所有的药片。

世界如此光彩夺目，像万花筒一般将我切得支离破碎，我只能不断向前奔跑，只能在五彩斑斓的希望之中欢笑，没有流泪和痛苦的权力。

我那间位于南十字街的小小公寓，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天国，一切都覆盖着一层腐坏老旧的污垢，一切都破败不堪，如我一般。

（我们每个人都在腐烂）

敲门声在那时响起。

（三位贤人拜访了马厩中出生的耶稣）

“老师，打扰了……”

（神之子被人类钉死在十字架上）

“你听说过，乐河镇……”

（朗基努斯的长矛宣告了他的死去）

“我们需要一个地方，需要暂时躲一躲。”

（而在三日后）

我知道自己扯出了一个很难看的笑容，对着那对坐在我的床上不安地牵着对方手的小情侣。

夏扬总是那么体贴，会在严传少有地表露出不安时及时安慰他。

（他回来了，复活了，神迹出现了）

为什么要徒留我一人在黑暗无边的洞穴深渊之中腐烂？！

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

为什么只有我无法获得救赎？！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神说，要有光）

“好啊，”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咧开了，“好啊，没问题，好啊好啊好啊好啊，没问没问题没问好啊没问题好啊没问没问题好哈哈哈哈哈！！！”

足以毁灭一个人的重量是从小小的一点灰烬、一片雪花、一个微笑积累起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而毁灭的到来，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

（圣血）

我记得铁锈的腥味涌入喉咙。

（圣餐）

我记得活生生的皮肉，不是被切割下来的，不是被炙烤过的皮肉，用牙齿撕咬的时候是如何的坚韧。

（福音）

我记得严传的惨叫声渐渐被溺水一般的咕噜声覆盖。

（布道）

我记得自己如此冷静地从被撕咬得面目全非，依然在地上翻腾抽搐的严传身上起身，抓起不知何时放在一旁的切肉刀，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要跑出门外求救的夏扬。

（失控！失控！失控！）

第一刀，剁向他的脚腕，刀锋在他的骨头上卡住，没能干脆利落地切下他的左脚，但是足以将他的脚筋割断。

（巧克力做成的汽车要先吃哪里？）

第二刀，在惨叫声中，他的右脚筋也随之断裂。

（轮胎！）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唯独我只能旁观？为什么我无法走近你们的故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被排除在外？为什么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只能由我承担？”

我语无伦次地挥刀劈砍，他抬起手想要阻挡我的刀，手臂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劈砍下被切得粉碎，直到骨头也在这冲击之下断裂，半截小臂就这样晃荡着，如此的荒诞可笑。

（上帝用亚当的肋骨创造了夏娃）

切肉刀砍在胸口，一刀，两刀……深入皮肉，深入骨头，切断胸骨和最后的保护，七零八落。

我疯狂地伸手从那伤口之中摸索，摸到滑腻的肺脏依然在努力试图扩张，在那恐怖的濒死哀嚎声中伸手向那深处，向我唯一的救赎，向我唯一能如神明一般看清这世界的救赎。

（禁果）

禁果在我的手中搏动，如此的有力，如此的不甘。

我似乎清醒了一瞬。

触碰禁果本就是罪孽，更何况是吃下它呢？

（失乐园）

既然已犯下罪孽，为何还要如此的纠结？

（亚当与夏娃伸手探向禁果）

然后，咬下那脆弱的果肉，获得智慧。

（人类终于看清了世间万物）

老虎与灰狼的尸体，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就这样倒在我的床上，鲜血浸透了床垫，染得整个房间都浸染在可怕的铁锈味之中。

滴答，滴答。

血滴在地砖上，滴答，滴答。

我多么希望，自己依然在梦中，依然活在梦中。

出事了。

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我感觉到嘴巴里的牙齿止不住地打颤，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乎抓不住那圆盘的边缘。拨通的电话那头没有人在说话，只有我在不断地、尖叫一般地向那边喊着：

“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窗外的夜景快速后退，我不知道自己的车速究竟飙到了多少，我只能向前，只能乞求在前方有着属于我的救赎。

（清醒梦）

或许我早已经知道了答案，早已经知道了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辆车上，知道自己其实早已经没有了选择。

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已经是这样了。

一切在快车道上失控地跑着。

没有尽头，没有明天。

我眼中的世界仿佛镀上了一层恐怖的阴影，每个边缘都有着令人心慌的冷硬黑边，就好像在嘲笑我

（你来晚了！你错过了！）

的软弱无力。

电话那头，响起了我恐惧一生又从灵魂深处渴求着的声音，如此令人怀念，如此令人眷恋……

哪怕这声音本就是指向地狱。

“别怕，没关系，到我这里来，我会摆平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只要我不去思考，只要我等待着，救赎一定会来到的。

（没有救赎的世界）

我们总是在向神明祈祷，却从未得到答复。

大概是因为，神明自己也深陷泥潭，自顾不暇吧。

这世界真是糟糕透顶。

而我的神明，他依然如此体贴，就如同那个夏日的午后他走到我的桌前，微笑着向我伸出手。

（“你叫什么名字？”）

一切只是幻觉，对吧？

“是啊，老师，我们一起变得幸福吧？”

夏扬和严传坐在后座上，从后视镜中向我微笑。

“属于老师的幸福，属于老师的希望。”

（基督再临）

虔诚者们终将从了他们的主，去往天上的国。

（你真的要这样下去吗？）

我知道，那些所谓的幸福才是幻觉，而在这冷漠恐怖的世界之中，唯有孤独和痛苦是真实的。

我放弃的那一切，我曾试图抓住的一切，最终都变为最严厉最疼痛的枷锁留在了我的身上，无时无刻不在流血，无时无刻不在疼痛。

只因这世间大多数的人，本就没有获得幸福的权利。

（谵妄）

我知道，世间从未存在救赎，只因生命为痛苦而存在。

生命痛苦不堪，所以降生之时我们才会啼哭。

痛苦绵延无尽，疼痛与灵魂紧密相连，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知晓自己依然活着的事实。因而我们活着，向前奔跑，抱着希望走向未来，向可能终结痛苦的一切可能性走去。

而那终结一切痛苦的甜美救赎，唯有仁慈的死亡

只因生命的真相，本就是无终的痛苦。

（雅各走出城，在路边睡下）

生命无法被救赎，我们早已身处地狱。

（在梦里，他爬上一架长长的梯子）

泪水淹没了我的视线，世界变成了一连串模糊的光点，从我的两边飞速流过。

生命的旅途如此的痛苦，如此的孤独，只因人类从来无法真正理解彼此。

众人皆是孤独的。

从无例外。

我曾经感受过被瞩目的温暖，感受过成为某人眼中的唯一。

于是，我的余生便被这目光诅咒，只为了这世界能再将那目光投向我，哪怕片刻就好，让我再一次不凡，再一次获得毫无代价的幸福。

（诅咒）

贪恋的温暖与幸福终有一刻会消逝，只有那时……只有在那寒冷刺骨的痛苦和空虚袭来之时……

你会无比憎恨那个拥有过温暖的自己。

（在地狱之中灼烧）

多久了？我有多久没有这样清醒过了？

药效消退后的空虚与痛苦不断提醒着我依然活着，疼得我浑身发冷，疼得我的灵魂似乎都在咆哮。

大概，我已经无法再获得救赎了吧。

（究竟是什么决定了人类的存在？）

残酷的神明啊，为何将生命赋予我们？

（灵魂？肉体？）

为何要我们一无所知地降生？

（如果灵魂决定人类，那么人类为何如此执着于肉体的满足？）

又为何将我们如此不负责任地抛弃？

（如果肉体组成人类，那么人类为何偏执地证明拥有不灭的灵魂？）

答案真的重要吗？

（忏悔）

被塑造的生命从未真正自由，我们注定无法成为渴望成为的自我。

只要依然能够被动地接受规训和选择，我们依然可以假装幸福下去。

（羔羊）

不，这便是幸福的样貌。

而历经艰难痛苦之后，我终将回到神明的身旁，从此再无忧虑烦恼。

（七位天使吹响了号角）

刺眼的光伴随着刺耳的鸣笛声，势不可挡地向我袭来。

（末日降临）

救赎的到来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我看到严传和夏扬在最后的时刻依然在后视镜中向我招手，为我即将到来的幸福祝福着。

生命的痛苦，痛苦的生命，在救赎中迎来终结。

从此，再也不必为孤独和不安而痛苦，只因解脱的瞬间从不背叛任何人。

“砰！”

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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