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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心坊的阁楼只有半人高，站直了会撞到倾斜的屋顶。我们总是蜷着身子进去，像两只潜行动物。他把从铺子里偷来的桂花糕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掌心温热，油纸窸窣地响。窗户糊着旧报纸，只开了巴掌大的缝，从那里望出去刚好看见钟塔的塔尖。

“你怕不怕？”他问我。

“怕什么？”

“被人知道。”

我没回答。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糕，糯米粉沾在嘴角上。他凑过来，用拇指替我揩掉那一点白——然后那指腹顺势滑进我嘴里，薄茧磨着我的舌尖，咸的，甜的，温热而粗糙。我含住了它。

他抽回手，呼吸变了。原来那样平缓的节律被打乱了，胸膛的起伏变得急而浅。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阁楼的屋顶压得太低了，这个世界太小，像要把我们两个人挤成一团。他朝我挪过来，木板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呻吟。他的膝盖抵着我的膝盖，然后是大腿，然后是身体。

我的后脑勺碰上了一摞旧杂志，那些纸页哗啦啦地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色飞蛾。他伏在我身上，屋顶的斜角擦着他的背脊，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极亮，瞳孔放得很大，几乎吞掉了整个虹膜。他解我的纽扣。从领口开始，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每解开一颗，那片幽暗的阁楼空气就多一寸贴上我的皮肤。他解到第四颗的时候停住了——手指在颤抖，抖动从指尖一直传到我的胸骨上。我抬手握住他的手，带着他继续。第五颗。最后一颗。

衬衫敞开了。午后的光从报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束，落在我锁骨下方的凹陷里。他低头去舔那束光。不，他舔的是光落下的地方。舌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像一只潮湿的蛾子停落又起飞，带着细密的颤栗。我仰起头，后颈压在旧杂志的纸页上，字迹硌着皮肉——那些铅字印上来，留下来，成为我身体上一块看不见的刺青。他的手从敞开的衣襟探进来，掌心贴着我的肋骨，一根根地数过去。数到第六根的时候他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糕点的甜味在我们之间交换，唾液黏稠而温热，像某种缓慢流动的蜜。

阁楼太矮了。矮到我们的身体无法真正舒展，所有的动作都是蜷缩的、折叠的、挤在一处的。他进入我的时候我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牙印深深嵌进皮肉里。钟塔的时针在窗外走动，每一次滴答都像一次心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那音调陌生得让我害怕，像仲夏里一只被惊扰的蝉。他捂住了我的嘴。他的手心盖在我的唇上，掌心是湿的，他的心跳从手腕的动脉跳过来，跳进我的口腔，跳进我的喉咙。

钟塔的时针忽然走得快了。秒针追着分针，分针追着时针，三根针绞成一束，像有人把钟盘里的时间拧成了一根麻花。然后它响了——不是报时的钟声，是钟体本身在震颤，铜壁嗡嗡地共鸣，像一口被捂住了嘴的巨兽在胸腔里低吼。那声音从塔顶滚下来，滚过点心坊的瓦檐，滚进阁楼的窗缝，最后滚进我的脊椎里。我望着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灰白的光从纸的纤维间透过来，把整个阁楼浸泡在稀释的牛奶里。我什么都看不清了，除了钟塔的尖顶在纸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颤动的影子。那尖顶摇晃着，越来越高，高得像要把天捅破。我闭上眼。他在我身体里痉挛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垮下来，额头抵着我的脖颈，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的那东西落在他的小腹上，白而浊，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他低头看了看，笑了，用手掌抹开，涂在自己肚脐的周围，说像一朵画坏了的栀子花。那朵栀子花我记得很久。后来在无数个独自的夜里闭上眼就能看见，白的花瓣在少年的腹肌上慢慢干涸，皱缩，变成一小片盐碱地。

后来我们穿衣的时候谁也没说话。他把最后一颗纽扣替我系好，手指还是抖的。我推开窗户的缝向外望，点心坊的老板娘在楼下招呼客人，声音脆生生的，像切藕片的声音。那瞬间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这道窗缝外面，我们在窗缝里面。

他站在我身后，下巴搁在我的肩上，也望着那条缝。“总有一天，”他在我耳边说，呼吸搔着我的耳廓，“我们去一个更高的地方。谁也找不着。”

我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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