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涛看着街对面那块暗红色的“长乐当”招牌，把手机塞进兜里，叹了口气。
　　前几天胡伯给他发消息，让他帮忙在大学赚个便宜的临时工来帮天忙，本来想着直接写上手机号挂校园墙就得了，反正胡伯给得也大方，但手都按在发送键上了，思来想去，黄涛还是把对话删除，自己跑了过来。
　　虽然他是不缺这两三百块钱，但还实在是不放心一般人跑胡伯这来，尽管胡伯大约是不会害人，但万一那人也有点什么心结呢，别再把学生证或者毕业论文当了，那就麻烦了。
　　推门进店，依旧是那股浓郁潮湿的檀木香，不过这次香气里没了上次那种咄咄逼人的侵略性，反而像是一层轻柔的薄纱，在大堂里懒洋洋地飘荡。
　　胡伯此时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柜台后的红木椅子里，见黄涛走进来，那双狐狸眼立刻弯成了月牙，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早啊，大侄子，看来伯伯的日结工是来咯。”
　　“……如果你想干什么，我就打电话叫太爷来揍你。”黄涛意识这BYD大概猜到了自己会来，于是掏出了电手机。
　　“哎呀，你说啥子哟，你大伯可是正儿八经的生意人咧。”胡伯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语气软糯，听起来格外无辜。
　　“……正经人会开这种莫名其妙神神叨叨的当铺吗？”黄涛虚着眼睛说道，虽然他不是没见过黄太爷显出本相的样子，但看着一只穿着对襟长衫的大狐狸光天化日地坐在柜台后面，还是觉着有些恍惚。
　　“你瞧你这话说的，伯伯这可是合法经营哩，”胡伯也不恼，俯身从柜台下面翻出一叠文件，啪地一声排在桌上，“瞧瞧，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还有定期的消防合格证。去年我还拿了个‘年度卫生店铺’的奖状咧，税也是一分不少缴的。”
　　“……草，还真有啊，那你想让我来是干啥的，就帮工吗。”黄涛凑过去仔细瞅了瞅，发现那执照上的法人还真写着“胡延”两个字，照片居然是一张化成人形后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男相。
　　“是也不是，其实呀，就是想找个人聊聊天解解闷咯，”胡伯叹了口气，起身拎起一旁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沏了一杯茶推给黄涛，“大侄子你先坐嘛，伯伯又不会吃了你。来，尝尝这南边的岩茶。”
　　“那为啥非要找我啊，本来我周末也得去实验室的。”黄涛也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感觉这狐狸大概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之后，他就也坐到了柜台后，虽然依然不太想喝这茶水。
　　“这个嘛，其实是你大伯这些年一直在外面飘着，哪怕在这开店了，也没几个人见过我这本相，更没人能聊这些有的没的，”胡伯说着，又从柜台下面掏出盘瓜子点心推到了黄涛面前，“难得遇见老乡，还是自家人，肯定想好好聊聊嘛。”
　　“那你咋不去找我太爷聊呢，他跟你肯定要更熟一点吧。”黄涛看向那盘子，里面摆的是些白案点心和瓜子花生，闻着味道像是五香的，预料之中的和人一般老式。
　　“哈哈，老哥哥还在生我的气嘛……”胡伯尴尬地搓了搓手，手腕上一串青绿色的玉珠子磕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那个脾气哟，三句不合就要掏烟斗，哪像你这样好说话，还愿意心疼伯伯这个孤寡老人。”
　　“……我倒也确实有点事想问你来着，”被这样架着让黄涛感觉不太舒服，但也不太好说什么，也只好下了这个台阶接着说道，“我记得太爷前几天说，你之前也在我家那块当仙家来着？”
　　“是呀是呀，”胡伯见黄涛松了口，笑得更灿烂了，“看你这年纪，应该是刚接触这些事没多久？你大伯我呀，几十年前就背着包袱出来闯荡啦。”
　　“那你之前都去过哪啊？”黄涛接着追问道。
　　“那可多喽，沈阳啊，天津啊，汉中啊，成都啊，昆明啊……总之大体上是一路往南跑嘛，走走停停的，最后就到这边落脚了，”胡伯细微的瞥了一眼黄涛的手，见他没有想吃的意思，便抿了抿嘴，伸出纤瘦的爪子抓了几粒瓜子花生，捻在爪心捏开后又抖了两下，利索的将皮儿洒在一边，然后把剩下的果仁推到黄涛跟前，“怎么，对伯伯的经历感兴趣啦？”
　　“啊，算是吧……”黄涛看着那一小把剥好的瓜子花生，不太好意思吃，也不太好意思不吃，只好抓了几粒放到嘴里，味道倒是意外的不错，“其实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就离开东北那边了。”
　　“说起来你要是从我家那来的，应该是讲东北话的吧，怎么变成广西这边的调调了？”
　　“那咋地不能会呢？咋地，大侄儿，非得让大伯跟你唠两句大碴子味儿的，你才觉着亲切是不？喜欢不？”胡伯听罢，原本温润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促狭，突然挺直腰杆，清了清嗓子，原本软糯的嗓音也变得粗犷且沙哑，配着胡伯那温雅的狐狸脸，反差感瞬间拉满。
　　“啊哈哈，那还算了……”黄涛差点喷出来，干笑了两声。
　　“至于你说的那些问题嘛……”胡伯也不恼，换回平时的声线继续说着。
　　只是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四五十岁神色焦虑的中年大叔推开店门，怀里揣着什么东西，左顾右盼的走了进来，胡伯抬起头看向那人，眼神微不可查的冷了一下，但随即就换回了往常的神态，把果盘放回柜台内，笑着对黄涛说道，“大侄子你先等一下咯，伯伯招呼下客人。”
　　“啊没事，你先忙。”黄涛倒也不急这一会，反正他提前安排好了实验，今天也没什么事，就干脆陪孤寡老人了。
　　胡伯也没接着回他，直接与那客人攀谈起来，说了几句，那客人便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双手颤抖着打开，露出一把造型奇异、透着股阴冷气的精致剪刀。
　　胡伯眉毛也没多抬一下，只是从柜台下取出双丝质手套，戴在他那双毛茸茸的爪子上，然后接过剪刀拿到眼前细细打量，嘴里却像是继续着刚才的话题，“这事嘛，其实也没什么太多原因，你伯伯原来在隔壁镇子当仙家，是觉着一直在小地方待着实在太没意思，活得越久，荒废的越多，最后就跑出来了喽。”
　　“一路走南闯北的找寻生计，到哪个地方总得学点东西，到最后在这里落脚，就把这边话学来了嘛。”
　　“这样啊……”黄涛瞧向柜台外的中年男人，发现那人对胡伯的话毫无反应，仿佛根本听不见这些对话。
　　“别说我咯，你问这话应该不是光想问伯伯吧，”胡伯将剪刀放到一旁，从柜台内掏出张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句，然后又拿了张卡片，一起推给那个男人，“你是怎么跑这么远来上学的，心里有想法？”
　　“啊……算是吧。”黄涛本来还想推诿几句，但咂摸了下，感觉跟这老狐狸兜圈子也没意思，反正他都点出来了，干脆也就承认下来。
　　“那你又是怎么想的呢，有什么打算？”那个中年男人看完纸上的字，神情变得更加激动，似乎想争辩什么，但看着那把剪刀，眼神里却流露出一股恐惧，根本不想伸手去碰，胡伯也只是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按理说，跟着你太爷当出马仙，算是很好的营生了吧，他虽然脾气大点，但对弟子是掏心窝子的好，你怎么也想着往外跑？”
　　“还能咋滴，差不多的理由呗，小县城还是太……无趣了，总感觉太多太多的事情正在发生，而我也没那么多时间可以荒废。”黄涛叹了口气，此时男人在柜台外来回踱步，满脸写着“舍不得”却又“不得不”，“打算嘛，也就是等上完学在大城市找个活干，或者考公考编呗，也没什么太特别的打算。”
　　“是哦，那个叫手机的东西，让你们瞧见太多了，有想法还挺正常的，”胡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完全无视了旁边那个快要崩溃的客人“不过，你太爷知道这事吗？”
　　“呃，知道……一部分吧，大概说过一点。”黄涛感觉有些口干，抓起杯子喝了口茶，一旁的男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就要拿起那把剪刀离开。
　　“这样啊……那你有时间还是好好跟他说说吧，黄洪也不是完全不讲理的主，你能把他带到这来，他也应该松口了吧。”胡伯点点头，狐眸中神采流转，看向一旁的男人，手从柜台下伸出，不知何时已经拿上了他根秤杆，点在男人抓住剪刀的手上，轻声说道，“那你可想好了？之后可就不是这个价喽。”
　　“唉，我倒是也想，可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说了会怎么样……”黄涛瞧向一旁的男人，发觉那男人像是忽然泄了气一般，灰溜溜的放开手，拿起胡伯给的卡片走了，“话说你这真的合法经营吗？没有留痕怎么缴税啊。”
　　“呵呵，事情嘛总要做，生意也总得谈，不试试怎么知道呢？”胡伯笑呵呵的摘掉手套，把剪刀放回盒子里收好，选择性的无视了黄涛询问中不合法的一段，“更何况你没觉得老哥哥对你还蛮好的嘛？”
　　“不管以后怎样，只要你想在外面闯，伯伯肯定是支持你的。年轻人嘛，有想法总比没想法好，”把装剪刀的盒子贴身收好，胡伯闲下来又开始给黄涛剥花生仁，“不过这话你就不要跟老哥哥讲喽，他知道了肯定又要生伯伯的气啦。”
　　“……那还是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了，话说刚才那把剪子是啥啊？”黄涛叹口气，不想继续，转移了话题。
　　“一把老物件而已，太久没动想做活计了，最后就剪到主人身上来了，”胡伯语气很轻松，如同他捏瓜子的力度，“他又舍不得用，留在身边……不太好。”
　　“……那听上去还蛮危险的，希望他身上没少点什么重要的东西，”黄涛思索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话说你之前不是说想唠唠嗑吗，也不问问老家的事？”
　　“你刚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忘啦？”胡伯笑盈盈地看着他，“一个‘无趣’就已经足够了，再说……”
　　胡伯停下剥花生的动作，望着玻璃门外繁华的南方街景，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怀念。
　　“这次你放寒假寒假，我也回去一趟吧。离家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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