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一个夏末傍晚，暑气已从地面抽离大半，却仍黏稠地贴在皮肤上。夕阳斜斜地挂在废弃公路的尽头，把天地都染成了铁锈和橘皮的颜色。城乡结合部的集市就设在一条废弃的公路两旁，两旁是斑驳的红砖墙，墙根下长满了灰扑扑的野草，此刻被夕光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就在一面爬满枯藤的砖墙前，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凉席铺在龟裂的水泥地面上。席子上站着一个男孩。

他看起来至多十三四岁，身形瘦得像一根还没抽条的柳枝，纤细，轻盈，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他穿着一件紧贴身体的浅蓝色短袖连体舞蹈服——那种圆领的，袖口刚好包住上臂的二头肌，领口开得不低，却因为布料绷得太紧，在锁骨处勒出一道浅浅的印痕。连体的设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腿根，下方收成一个窄窄的三角裆，布料紧紧包裹着他的胯部，勾勒出少年尚未完全发育却已经有了棱角的骨骼形状。两条腿光洁修长，裹在一层莹白的连裤袜里——那种厚重的、带着微光的丝质连裤袜，从脚趾一直延伸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珍珠光泽。他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凉席上，脚踝纤细，脚背的骨骼清晰可见，连裤袜的透明区域透出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脚趾。

男孩的父母常年在南方打工，一年到头回来不了几天，他便跟着爷爷奶奶住在这片城乡接合部的老街上。很小的时候，村里来了个走江湖的杂技团，团长看他身子轻、骨头软，跟家里商量了几句，便把他带了去。那两年他跟着团在各地乡镇集市上辗转，学了些压腿、下腰、翻跟头的把式。后来团散了，他被送回老家，可那些练过的功夫却像刻进了骨头里，沉默地留了下来。此刻他站在凉席上，没有人知道他正想着什么。他不爱和爷爷呆着，觉得和他没什么话说。他在这集市旁边的路口已经表演过几天，每天都有人往席子旁的瓷碗里扔几个钢镚儿。男孩盼望着多攒些钱，给自己买一双新球鞋。

在那个物质生活还远未达到富足的年代，一双名牌球鞋——“阿迪”或者“耐克”都行，就够一个学生仔高兴半拉月了。

也是在那个年代，美育教育也开始渐渐走入寻常百姓家。可说道舞蹈，那一身或长袖或短袖的紧身舞蹈服可是最常见的装备。可不论上身是什么样的装备，腿上的白色连裤袜却永远是统一的穿着——不论男女。那层薄薄的丝袜裹住孩子们腿脚，在舞台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也裹住了一个时代刚刚苏醒的、对美的笨拙模仿。

男孩的头发偏长，倒不是刻意留长的，只是没人带他去剪。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到耳下，刘海几乎盖住了右眼，侧过头时，发梢会轻轻扫过颧骨。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不太像这个年纪在太阳底下疯跑的男孩，颧骨上泛着两团因闷热而浮起的潮红。嘴唇薄而饱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些，微微噘着，像含着一颗没化开的糖。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又圆又黑，眼尾略略上挑，睫毛浓密而长，看人时带着天真的神采，像一只精神的小鹿。陌生人第一眼看见他，十有八九会以为这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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