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6月1日　东京地区，外围区附近

无国界医生医院往西一公里左右，有一栋病毒爆发前修建的公寓楼。

在末日前，这里大概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段，离东京市中心有些距离，附近是地铁站、旧商店街、几片后来逐渐荒废的住宅区，以及更远处逐渐向外围区过渡的街道。病毒爆发之后，原本不算高的房价更是一跌再跌。越靠近外围区，越容易听见警报，越容易看见巡逻队，最重要的是——越容易遇见受诅之子。于是能搬走的人大多搬走了。到2030年，这栋楼的外墙已经褪色，楼道里的感应灯时好时坏，电梯运行时会发出老旧齿轮互相咬合般的低沉声音。可它仍然有干净的自来水，有能锁上的门，有不漏雨的窗户，还有一个不算大的阳台。

朱斯蒂诺·莫罗在这里有一处住处。

说是住处，其实他很少回来。医院那边总是有处理不完的事，药品清点、手术、急救、感染率检测、来自外围区的受诅之子病患，还有那些总在半夜突然响起来的电话。大多数时候，他在医院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几个小时，醒来后继续工作。公寓里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物，一只旧咖啡壶，一些意大利文和俄文书，一张安东妮娜母亲的照片，还有一柜子显然不是按照成年人食量准备的高热量食品——它们明显超出了正常成年人的食量。

所以这里逐渐变成了孩子们的空间。

安东妮娜对此没有提出反对，不如说她心底对此也很开心。她把厨房的刀具按照危险程度重新分类，把医药箱放到客厅最容易拿到的位置，把窗户的锁全部检查了一遍，又在门后贴了一张逃生路线图。小百合第一次看见那张图时，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安娜酱，家里也要有撤离路线吗？”

“需要。”安东妮娜说，“东京地区并不安全。”

小夜站在旁边，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很像矿场地图。”

安东妮娜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小百合立刻抬起头看她。小夜也看着她。两双眼睛一软一静，像两根细细的线，同时系在安东妮娜的手腕上。

安东妮娜沉默了几秒，把刚刚贴好的路线图从门后揭下来，重新折好，塞进客厅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那就不贴出来。”她说，“但你们要记住。”

“嗯。”小百合笑起来，“这样比较像家。”

小夜点了点头。

这件事发生在五月中旬。到了六月一日那天，安东妮娜在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醒来。

她醒得太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天光还是很浅的灰蓝色，远处地铁站方向传来第一班列车经过时的低声轰鸣。小百合还在旁边睡着。法律上成为姐妹之后，小百合拥有了自己的房间，但她最开始几乎每天夜里都会抱着枕头跑到安东妮娜房间门口，小声问：“安娜酱，我可以进来吗？”安东妮娜每次都会说可以。后来小百合不再问，而是轻手轻脚推开门，把枕头放到安东妮娜枕头旁边，再钻进被子里。她睡觉时很安静，偶尔会蜷起来，像矿场里那些难受的夜晚还没有完全从身体里离开。安东妮娜通常不会立刻碰她，只是等小百合自己靠过来，再把手放到她背上。

今天也是这样。

小百合睡在她身侧，蜜色的头发铺在枕头上，呼吸很轻，手指还抓着安东妮娜睡衣袖口的一小片布料。没有用力，只是确认安东妮娜还在身旁。安东妮娜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把袖子抽出来。她用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拿起自己的小本子，翻到前一天晚上写好的页面。

【六月一日儿童节安排】

一、早餐：鸡蛋、牛奶、面包、蜂蜜，补充水果。小百合不喜欢太酸的橙子，改成香蕉。小夜食量比小百合大，额外准备饭团。

二、上午：去医院接小夜。确认她昨晚睡眠情况，确认感染率检测是否推迟。带她回公寓。路线上避开地铁站北口，因为北口附近昨天有反受诅之子涂鸦。

三、中午：做饭。锅包肉可行性：低。原因：食材不足，。替代方案：糖醋鸡肉。另准备蜂蜜饼干。

四、下午：儿童节活动。选项：海边、旧商店街、医院活动室。考虑到小百合喜欢花，小夜不喜欢人多，建议先在家中进行。备用：若天气良好，傍晚去海边。

五、注意事项：不要让小百合一直照顾别人。不要让小夜一直沉默。不要把今天安排得像行动。

最后一条是小百合昨晚趴在桌子边看她写计划时加上去的。字迹圆圆的，写得很认真，末尾还画了一只看起来像蜜蜂又像圆球的小动物。安东妮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她把本子合上，轻轻放回床头柜。

小百合醒来是在七点半左右。她先是迷迷糊糊地往安东妮娜身边蹭了一下，额头碰到安东妮娜手臂，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睛。

“今天是儿童节。”她说。

“嗯。”安东妮娜回答。

“安娜酱也要过。”

“我知道啦……”

“不是‘知道’”小百合从被子里坐起来，睡乱的头发翘起一小撮。她用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看着安东妮娜，语气却很认真，“是要真的过。”

安东妮娜把床头的小本子递给她。小百合接过来翻开，看见最后一条旁边多了一个很小的勾。她眨了眨眼，然后笑起来，笑得像一只刚从花里钻出来的小蜜蜂。

“那我们去接小夜。”

“先洗脸，吃早饭。”

“可以把小夜的那份也带过去吗？”

“我已经准备了。”

“安娜酱果然还是写了行动计划。”

“这不是行动计划。”安东妮娜说，“是节日安排。”

小百合抱着本子，很轻地笑了一声。“好，它是节日安排”

医院在早晨八点半已经开始忙起来。门诊楼前有几个孩子举着纸做的彩旗跑过去，护士在走廊尽头往墙上贴儿童节装饰，纸花有些歪，但颜色很亮。安东妮娜牵着小百合走进住院部时，几个认识她们的护士向她们打招呼。小百合现在已经不太怕医院了，至少不怕这家医院。这里的白大褂和八丈岛冶炼区那些白大褂不一样。这里的人会在触碰她之前询问，会把药片放在她掌心里而不是强行塞进嘴里，会在她说“不想检查”的时候停下来问她为什么。

小夜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她穿着医院临时发的浅蓝色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看见安东妮娜和小百合，她站起来。

“早上好，小夜。”小百合先跑过去，声音软软的。

小夜点头。“早。”

安东妮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纸袋。

“那是什么？”

小夜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把纸袋递给小百合。

小百合打开，里面是三朵纸花。一朵红色，一朵蜜黄色，一朵很浅的蓝色。纸折得不算特别漂亮，有几处边缘压得太重，留下了明显的折痕，但每一片花瓣都被认真展开过。

“护士教的。”小夜说。

“好漂亮。”小百合捧着那朵蜜黄色的纸花，眼睛亮起来，“这是给我的吗？”

小夜点头。

“那红色的是安娜酱的？”

小夜又点头。

安东妮娜看着那朵红色纸花。她接过来时，动作很小心，像接过一枚没有拉开保险的手榴弹。小夜看着她，似乎有些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郑重。

重的不是纸花，而是小夜倾注在其中的爱。

“谢谢。”安东妮娜说。

小夜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低下头。

她们回到公寓时已经快十点。电梯照旧发出不太可靠的声音，小百合一手牵着安东妮娜，一手牵着小夜，站在两人中间。电梯门打开后，公寓楼走廊里有一股潮湿水泥和旧木门混在一起的味道。小百合却很喜欢这里。她说这栋楼的味道像“下雨前的秘密基地”。安东妮娜没能理解这个比喻，但她没有反驳。

进门后，小夜先在玄关停住。她每次来都会这样，好像还没有完全习惯自己可以直接走进这个房间。小百合松开鞋带，转头看她。

“小夜，今天不用站在那里。”她说，“今天是儿童节。”

小夜看向安东妮娜。

安东妮娜把钥匙放进玄关柜上的小碟子里，说：“进来吧。”

小夜这才脱鞋。她的动作很轻，像怕踩坏地板。

客厅不大。旧沙发靠着墙，茶几上铺着小百合选的浅黄色桌布，阳台边挂着几盆医院护士送来的植物。安东妮娜养得不算好，只有一盆薄荷活得很顽强。冰箱上贴着几张纸，一张是朱斯蒂诺留下的便条，提醒安东妮娜不要把抑制剂和果酱放在同一层；另一张是小百合画的三个人。红色头发的安东妮娜被画得很高，旁边蜜色头发的小百合伸手拉着她，另一边是蓝灰色头发的小夜，远处还有背过身去的白发女孩。小夜被画得很小，但手里举着一个巨大的矿筐。小夜第一次看见那张画时盯了很久，最后只说：“我没那么矮。”

小百合立刻把她画高了一点。

今天的客厅比平时热闹。小百合昨晚趁安东妮娜洗澡时偷偷做了几条彩纸链，虽然颜色搭配很奇怪，长度也不够，只能挂在窗帘杆的一小段上，但她坚持说这样“节日气氛就有了”。小夜把纸花放到茶几中央。安东妮娜从厨房拿出饭团、煎蛋、牛奶和一小碟蜂蜜饼干。

“先吃一点。”她说。

“安娜酱，你今天说话好像医生。”小百合坐到沙发上，晃了晃脚。

“我不是医生。”

“像莫罗医生。”

安东妮娜沉默了一下。

小夜拿起一个饭团，低声说：“也像监工。”

安东妮娜猛地抬头。

小百合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小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拿饭团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忍笑。

“我没有。”安东妮娜认真说。

“嗯嗯。”小百合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安娜酱不是监工。安娜酱是儿童节安排员。”

安东妮娜决定不再反驳。她拿起自己的饭团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一点。小百合看着她，忽然把自己那块蜂蜜饼干掰了一半递过去。

“给安娜酱。”

“你吃。”

“今天是儿童节。”小百合说，“姐姐也要吃糖。”

安东妮娜看着她。

小百合说完后才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法律文件上，她和安东妮娜已经是姐妹。朱斯蒂诺把文件拿回来那天，小百合看了很久，最后小声问：“这样的话，我可以叫安娜酱姐姐吗？”安东妮娜当时正在整理药品，手里的抑制剂盒差点掉到地上。她没有立刻回答。小百合以为自己问错了，立刻低下头说“也可以不叫”。安东妮娜过了好几秒才说：“可以。”

那之后小百合很少真的叫她姐姐。她还是更习惯叫安娜酱。可在某些时候，这个词会忽然从她嘴里跑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试探，又带着一点确认。每一次，安东妮娜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一次也是。

她接过那半块蜂蜜饼干，小声说：“谢谢。”

小百合的脸更红，却笑得很开心。

上午的活动原本应该是“在家休息”。这是安东妮娜写在本子上的正式说法。但小百合显然对“休息”有不同理解。她从自己房间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彩纸、旧丝带、几枚纽扣、两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细绳，还有一小包亮晶晶的贴纸。小夜看见贴纸时表情很轻微地动了一下。

“这是护士给我的。”小百合说，“说今天可以做节日装饰。”

“做什么？”安东妮娜问。

“给我们三个做胸花。”

“胸花？”安东妮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会影响……”

小百合停住。小夜也抬头看她。

安东妮娜说完才意识到问题。她闭上嘴。

小百合把红色纸花拿起来，轻轻放到安东妮娜胸前比了比，声音很软，但语气难得有些强硬：“今天不行动。”

小夜点头。“不行动。”

安东妮娜看着她们，最后放弃抵抗。“嗯，你们说得对”

小百合做东西时很认真。她先给安东妮娜做了红色胸花，用黑色丝带扎住，又在边缘贴了一颗小小的星星贴纸。她给自己做的是蜜黄色，边缘贴了两片绿色纸叶。小夜的是浅蓝色，她本来想拒绝贴纸，但小百合拿着一颗银色小圆点看她，小夜沉默几秒，还是点了头。

轮到佩戴时，小百合先替小夜别好。小夜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朵有些歪的纸花，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说话。然后小百合转向安东妮娜。

“安娜酱低一点。”

安东妮娜低下头。

小百合靠近她，把胸花别到她衣服上。她的手很小，动作也慢，但是极其稳。安东妮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蜂蜜气味，还有医院洗衣粉的味道。小夜站在一旁看着，忽然伸手，把安东妮娜垂到胸前的一缕红发拨到肩后，好让小百合的手不被挡住。

那个动作很自然。

安东妮娜却僵住了。

小夜的手停了一下，低声问：“不可以？”

“可以。”安东妮娜立刻说。

小夜便继续把那缕头发理顺。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却非常小心。小百合把胸花别好后，抬头看着安东妮娜，眼睛亮亮的。

“好了。”

安东妮娜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红色纸花。它很轻，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压住了——沉甸甸的，是小百合倾注其中的爱。

中午她们一起做饭。

准确地说，是安东妮娜做饭，小百合一边递东西一边学，小夜负责把所有安东妮娜懒得打开的瓶盖拧开。原本安东妮娜计划做糖醋鸡肉，但小百合在冰箱里发现一小块猪肉后，立刻看向安东妮娜。

“可以做锅包肉吗？”

安东妮娜看着那块肉，又看了看厨房里明显不足的淀粉和油。

“严格来说，不够。”

小百合的眼神暗下来一点。

小夜问：“不严格呢？”

安东妮娜沉默了。她忽然觉得小夜在八丈岛之后学坏了一点，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说“嗯”。她看着那块肉，最后把它拿出来。

“可以做简化版。”

小百合立刻笑起来。

简化版锅包肉并不正宗。油不够，淀粉也不够，糖醋汁的比例因为安东妮娜手抖多放了一点糖而偏甜。可当那盘颜色有些奇怪的食物被端上桌时，小百合和小夜都坐得很端正。小百合先夹了一块，小心吹了吹，放进嘴里。她咬下去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好吃。”

小夜也夹了一块。她嚼得很慢，表情依然很平静。

“好吃。”她说。

安东妮娜松了口气。

小百合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安娜酱多吃。”

“你们吃。”

“你多吃。”小夜说。

安东妮娜看向她。

小夜也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很安静，但没有退让的意思。

小百合把筷子放下，认真说：“以前在矿场，安娜酱总把吃的分给我们。现在不一样了，而且安娜酱，你吃的多，就应该多吃”

安东妮娜的筷子停在半空。

窗外有地铁经过的声音，低低地从远处滑过去。厨房里还残留着糖醋汁和热油的味道。客厅小桌上摆着三朵纸花，阳台的薄荷在风里轻轻晃。安东妮娜忽然想起八丈岛矿道里那些压缩饼干的味道。干硬、发酸、带着抑制剂的苦味。

她把那块锅包肉放进自己碗里。

小百合笑了。小夜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却非常轻地弯了一下。

下午三点，天气比预想得好。儿童节活动从“在家休息”变成了“去海边”。安东妮娜原本想查路线，小百合把她的小本子抱走。小夜则默默把一个小包递给她。包里有水、饼干、创可贴、抑制剂和三块糖。

“这个可以带。”小夜说。

安东妮娜看着那个包，半晌没说话。

小百合抱着本子补充：“但是不能一直检查。”

“……好。”

去海边的路经过地铁站。站口附近果然有被涂掉一半的反受诅之子标语。小百合看见后，下意识往安东妮娜身边靠近了一点。小夜走到她另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面墙。安东妮娜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去看。她只是牵住小百合的手，又伸出另一只手。

小夜看着那只手。

安东妮娜说：“人多。”

小夜沉默几秒，把手放上去。

三个人就这样穿过地铁站前的人群。有人看了她们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也有人皱起眉，但没有靠近。东京地区的六月一日并不会因为是儿童节就对受诅之子变得温柔，可今天至少没有人拦住她们。

海边在傍晚前变得很漂亮。夕阳把云烧成橙红色，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金。小百合脱下鞋子，赤脚踩进浅浅的浪里，冷得缩了一下，又忍不住笑。小夜站在旁边看她，最后也脱了鞋。安东妮娜本来还在观察远处的人群分布，小百合回头喊她：

“安娜酱！”

安东妮娜看过去。

小百合站在水边，蜜色头发被风吹乱，胸前的纸花已经被海风吹得歪了。小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鞋子，裙角被浪花沾湿了一点。她们都看着安东妮娜。

“过来。”小夜说。

安东妮娜走过去。海水没过脚背时，她微微皱眉。小百合立刻笑起来。

“虎鲸也怕冷吗？”

“不是怕。”安东妮娜说，“只是温度变化明显。”

“小夜，她在解释。”

小夜点头。“嗯。”

安东妮娜觉得她们两个今天确实变“坏”了，不过这样可爱又有些坏坏的，才是她们本来该有的样子。

她们沿着海边走了一会儿，捡贝壳，踩浪，躲避被海水冲上来的海藻。小百合找到一枚很小的贝壳，颜色接近蜂蜜，非要说它像自己。小夜找到一块灰蓝色的石头，形状很普通，却握在手里很久。安东妮娜找到的是一片被磨得很圆的红色玻璃。她把那片玻璃举到夕阳下，红色变得很亮，像一小块凝固的火。

“像安娜酱。”小百合说。

“我没有那么透明。”安东妮娜说。

小夜看着那片玻璃，认真说：“像。”

小百合点头：“嗯，像。”

安东妮娜便不说话了。她把那片玻璃收进口袋里。

后来小百合提议堆沙堡。她说这是儿童节必须做的事。安东妮娜本想说没有这个规定，但小夜已经蹲下开始挖沙。于是她也蹲下。三个受诅之子在夕阳下认真堆一个歪歪扭扭的沙堡。小百合负责把湿沙拍平，小夜负责搬大块的沙，安东妮娜负责“结构稳定性评估”。她说这个词的时候，小百合笑得差点把刚堆好的墙拍塌。

“这个地方叫什么？”小百合问。

“沙堡。”安东妮娜说。

“不是。”小百合摇头，“要有名字。”

小夜抬头。“不要叫灰村。”

安东妮娜的手停了一下。

小百合也安静下来。海浪声一下一下传过来，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呼吸。八丈岛已经离她们很远，却又没有远到可以不被提起。她们都知道“灰村”是什么。那不是一个村子。那是棚屋、项圈、矿尘、监工、抑制剂面包和很多没有名字的夜晚。

“那就不叫。”安东妮娜说。

小百合低头看着沙堡，小声说：“叫蜂巢可以吗？”

小夜想了想。“里面要有床。”

“小夜想要很多床吗？”

“每个人一张。”

安东妮娜说：“还要有厨房。”

小百合立刻点头：“很大的厨房。安娜酱可以做很多锅包肉。”

“还有水。”小夜说。

这一次三个人都没有笑。

“嗯。”安东妮娜说，“有水。想喝就喝。想去厕所就去。”

小百合用手指在沙堡旁边画了一条很细的小河。

“那这样。”她说，“这里是水。”

小夜把灰蓝色石头放到沙堡门口。“这里是门。”

安东妮娜想了想，把那片红色玻璃放到沙堡最高的地方。夕阳照在玻璃上，红得像一颗很小的灯。

“这里是灯。”她说。

小百合看着那盏“灯”，忽然靠过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安东妮娜。

“安娜酱。”

“嗯？”

“今年儿童节很好。”

安东妮娜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沙堡。它一点也不坚固。下一次涨潮就会被海浪冲掉。可小百合说很好，小夜也坐在旁边，手上沾着沙，胸前别着浅蓝色纸花。安东妮娜忽然觉得，不坚固也没有关系。不是所有东西都必须像錵墙那样存在很久。有些东西只要在这一天存在过，就已经足够重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爆响。

大概是哪里有人提前放了节日烟花。声音不大，甚至被海浪盖住了一半。可小百合的身体还是猛地僵住。小夜几乎同时站起来，挡在她和声音传来的方向之间。安东妮娜的右手已经摸向腰侧，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她今天没有带武器。

三个人都停住。

又一声爆响。

小百合的脸白了一点。嘴唇抖了一下，手指用力抓住安东妮娜的衣角。

“刚才……”她声音很轻，“我以为又塌了。”

安东妮娜蹲下来。她没有立刻抱住小百合，而是先把手放到沙地上，手心朝上，像很久以前在矿道里那样。

“小百合，看我的手。”

小百合低头。

“这里是海边。”安东妮娜说，声音很慢，“不是矿道。”

小夜蹲到另一边，补充：“没有监工。”

“没有项圈。”安东妮娜说。

小百合的呼吸还是有些急。

安东妮娜继续说：“我在这里。”

小夜说：“我也在。”

小百合看着她们。过了很久，她慢慢把手放到安东妮娜掌心里。安东妮娜没有立刻握紧，只是等她自己把手指收拢。小夜把自己的手也放上来，盖在小百合手背上。三只手叠在一起。小百合的手最小，微微发凉。安东妮娜的手很热，小夜的手因为刚才搬湿沙而带着一点潮意。

远处又有烟花声。小百合抖了一下，但没有把手抽走。

“今天是儿童节。”小夜说。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些生硬，却很认真。

小百合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小，也很勉强，但确实是笑。

“嗯。”她说，“今天是儿童节。”

安东妮娜这才轻轻握住她们的手。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朱斯蒂诺还没有回来，只在手机里发来一条消息，说医院临时来了急诊，晚饭不用等他，冰箱最上层有给她们的蛋糕。安东妮娜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儿童节快乐”。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不要只让小百合和小夜吃。安东妮娜也要吃。——爸爸】

安东妮娜把纸条拿下来，沉默几秒，折好放进口袋。

蛋糕不大，三个人分刚好。小百合吃到嘴角沾了奶油，安东妮娜拿纸巾给她擦。小百合乖乖仰着脸，忽然说：“姐姐。”

安东妮娜的手顿住。

小百合看着她，声音小了一点：“可以这样叫吗？”

安东妮娜看着她嘴角还没擦干净的奶油，又看了看坐在一旁安静吃蛋糕的小夜。小夜也在看她。

“可以，你想叫就叫”安东妮娜说。

小百合笑起来。

“姐姐。”

这一次她叫得更自然。

安东妮娜把纸巾折了一下，继续替她擦干净嘴角。她的动作很稳，耳朵却红了。她揉了揉小百合的头发：“累了吧？你们两个先坐会儿，我去热点水，一会去洗澡。

“安娜酱，小夜……我们一起洗澡吧？今天走了那么多路，身上都是汗。而且……我想和你们一起。”小百合突然说，她看着安东妮娜，眼睛亮亮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安东妮娜的手微微顿住。她看着小百合那带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眼神，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小百合过去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洗澡是伴随着药物、监视和侵犯的屈辱仪式。现在她主动提出一起洗澡……这说明她真的在慢慢走出来。

但安东妮娜还是有些犹豫：“小百合，现在天已经黑了，水也凉……而且我们三个一起，是不是有点……”

小夜也抬起头，看着安东妮娜。她虽然话少，但眼神里明显也带着一丝期待。她今天玩得很开心，却始终有些拘谨，现在听到小百合的提议，暗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小百合咬了咬下唇，声音软软的，却很坚定：“安娜酱，我……想和你们一起洗澡……像普通的女孩子那样，而且小夜也一起，好不好？我们三个人……像家人一样。”

安东妮娜看着小百合那认真又带着一点脆弱的眼神，温柔地笑了笑：“……行。但是水如果太凉就要说，我们慢慢来。”

小夜轻轻点头：“……嗯。我也想一起。”

三人先后走进浴室。小百合第一个脱衣服，脱到只剩内衣时，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脱掉，露出瘦小却已经开始恢复些许血色的身体。那些曾经的伤痕大多已经淡化，但还有几道浅浅的痕迹留在腰侧和大腿内侧。

她转头对安东妮娜笑了笑：“安娜酱，看，我现在已经敢在你们面前这样了。”

安东妮娜心里一软，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嗯，小百合很勇敢。”

小夜脱衣服时则安静很多。她身材虽然也小，但没有小百合那么明显，她肩膀窄窄的，腰肢细得吩咐一手就能握住，但手臂和小腿的肌肉线条却很结实。她脱完后，没有立刻进浴缸，而是站在旁边等安东妮娜。

安东妮娜最后一个脱。她身材在三人中相对高挑，脱完后，她先试了试水温，然后对两人招手：“进来吧，水温刚好。”

三人一起坐进大木桶里。水有些挤，但正合适。温暖的水包围着她们，蒸汽缓缓升起。小百合靠在安东妮娜左边，小夜靠在右边。安东妮娜拿起一块粗糙的肥皂，先给小百合搓背。小百合舒服地眯起眼睛，轻轻叹气：“安娜酱的手好温柔……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给我洗过。”

小夜看着这一幕，眼神微微复杂。她默默伸出手，也帮安东妮娜搓背。她的动作很轻，很认真，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浴室里安静而温暖，只有水声和偶尔低低的交谈。

小夜在一旁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安东妮娜的肩膀上。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让那丝隐秘的情感显得更加柔软。

洗完澡后，三人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裙，回到屋里。灯还亮着，空气中带着淡淡的肥皂香味。

刚躺到床上没多久，小百合的身体忽然轻轻颤了一下。她原本靠在安东妮娜怀里，呼吸还算平稳。但很快，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小腹处隐隐传来熟悉的燥热——那是过去被注射的药物残留的后遗症。每隔一段时间，尤其是在情绪放松或身体疲惫之后，就会突然发作。

“安娜酱……”小百合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抖，却没有以前那种强烈的恐惧和自我厌恶，“又来了……身体里面……好热……”

安东妮娜立刻抱紧她，声音低柔：“没关系，我们还像之前那样，好不好？”

小百合点点头，把脸埋进安东妮娜颈窝：“嗯……安娜酱碰……不脏……”

小夜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她虽然不太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两人亲密的姿势和对话中隐约猜到了一些。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有不解，有担心，还有一丝很轻很轻的、自己也说不清的酸涩。

安东妮娜的手逐渐往下移动。她没有直接伸进衣服里，而是先隔着睡裙和内裤，用指腹轻轻按压小百合已经微微湿润的大腿内侧。那里因为药物反应而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轻触都让小百合的身体轻轻一颤。

“这里……难受吗？”安东妮娜贴在她耳边低声问，气息温热。

“嗯……好烫……”小百合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哭腔，却更多的是信任。她主动微微分开双腿，让安东妮娜的手能更方便地触碰。

安东妮娜的手指终于覆上那片最敏感的区域。隔着已经微微湿透的布料，她用掌心轻轻包裹住小百合的私处，用温暖的掌根缓慢而有节奏地揉按。动作不重，却精准地覆盖住那小小的阴蒂和穴口的位置，每一次按压都带着安抚的意味。

小百合的呼吸立刻乱了。她抓住安东妮娜的睡群前襟，身体轻轻弓起，发出细碎的喘息：“安娜酱……嗯……你摸我……好舒服的……”

安东妮娜加快了一点节奏，但依然保持着温柔。她用中指隔着布料，沿着小百合已经肿胀的阴唇缓慢上下滑动，然后在阴蒂的位置画着小小的圈。布料被淫水浸湿后变得半透明，紧紧贴在敏感的嫩肉上，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清晰的水声。她一只手继续在下面温柔地揉按，另一只手则轻轻抚摸着小百合的后背和脊椎。

小百合的身体越来越热。她把腿抬得更高一些，主动迎合着安东妮娜的手指。湿热的淫水已经把内裤彻底浸透，顺着股沟往下流，稍微弄湿了床单。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哭音，却不是痛苦，而是混杂着快感和解脱的呜咽：

“安娜酱……有点痒……但又……嗯哈……”

安东妮娜终于把手伸进小百合的睡裤里，直接触碰到那片已经湿滑一片的柔软嫩肉。她先用两根手指轻轻分开湿润的阴唇，然后用中指指腹在阴蒂上缓慢却坚定地揉动。动作越来越有节奏，时而轻柔打圈，时而轻轻按压，时而上下刮蹭。

小百合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娇吟：“啊……那里……安娜酱……我要……要不行了……”

安东妮娜没有停下。她把小百合抱得更紧，让她整个身体贴在自己怀里，同时加快了手指的动作。中指和食指一起在湿滑的穴口处轻轻按压、揉弄，偶尔会浅浅地探入一点，又迅速退出来，始终保持着一定的克制却足以推高快感的节奏。

小百合的腰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扭动，她把脸深深埋在安东妮娜胸口，哭泣般的喘息越来越急促。

最后一次强烈的痉挛袭来。小百合的身体猛地绷紧，双腿用力夹住安东妮娜的手，阴道深处剧烈收缩，一股温热透明的淫水猛地喷涌而出，彻底浸湿了安东妮娜的手掌和床单。她在高潮中发出细长而破碎的哭吟，身体一阵接一阵地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解脱和满足。

安东妮娜没有立刻抽出手，而是继续用掌心轻轻按压着她还在痉挛的私处，帮她慢慢度过高潮的余韵。直到小百合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她才慢慢地抽出手指，只是这个动作就让小百合浑身一阵颤抖，
”
躺在另一侧的小夜全程安静地看着。她脸颊微微发烫，心里那股小小的酸涩更加明显，但没有表现出来。她只是默默伸手，帮小百合把滑落的被子拉好，然后又轻轻靠向安东妮娜，把头枕在她空出来的那侧手臂上。

安东妮娜察觉到小夜的动作，空出另一只手，把她也抱进怀里，让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紧紧靠着自己。

“睡吧。今天已经很累了。”

小百合很快带着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小夜则在安东妮娜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着：

……安娜……好温暖。

我也要……努力变得更好。

屋内一片安静，只有三人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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