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汶汶乡的雪，比百灶城更冷。

百灶城的人虽也挨冻，好歹还有高墙，还有酒楼，还有热汤面。汶汶乡却只有风。风从山口灌下来，吹得人脸发木，吹得屋顶漏雪，吹得狗都不大叫。

宴之敖回乡之后，日子起初像是好了一点。

律昭送来的粮和药救了不少人。女人能勉强起身了，孩子也不再整夜咳。乡里的人见了宴之敖，眼神里渐渐又有了些活气。

他们说：

“白麟娘娘是真菩萨。”

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谁听见。

可好景总不长。

冬天一深，矿场那边又开始死人。感染者越来越多，药却越来越少。官府说朝廷正在调拨，可调拨的东西总在半路便没了。有人说被山匪劫了，有人说被上头扣了，还有人说，根本就没有什么调拨。

人饿急了的时候，是顾不得真假话的。

他们只看得见锅里有没有东西。

汶汶乡后来又闹了事。

有人夜里砸了粮仓。有人点了火。有人喊“活不下去了”。喊的人里有老人，也有孩子。火光映在雪地上，红得厉害，
像谁把血泼在白纸上。

第二日，官差来了。

来了许多人。穿甲的，带刀的，骑马的。马蹄踏碎了冻雪，咔嚓咔嚓响。乡民们缩在屋里，从窗缝往外看。

他们最怕的，其实不是刀。

是“规矩”。

因为刀砍死人很快，规矩却能慢慢把人磨死。

宴之敖被带去见一位从百灶来的官员。

那官员穿着厚裘，手很白，很胖，像一截没切开的年糕。他说话时总带着笑，笑得很和气，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大
事。

屋里烧着炭。

炭火很旺。

宴之敖却觉得冷。

官员慢慢喝了口茶，才道：

“你认识麟律昭。”

宴之敖低头不语。

“她对你很好。”

还是不语。

“那便好办了。”

官员笑了。

他把一份卷宗轻轻推过去。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宴之敖一眼便看见了妻儿。

他的手忽然抖起来。

官员像没看见，只是继续慢慢说：

“你替朝廷办件事，你妻儿便活。”

宴之敖喉咙发紧。

“……什么事？”

官员抬起眼。

“杀了麟律昭。”

屋里忽然很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宴之敖猛地抬头。

他像没听懂。

又像其实早已听懂。

官员仍旧笑着。

“她知道得太多。”

“朝堂里许多人，都不想她继续查下去。”

“你放心，只要你做了，汶汶乡的事便既往不咎。”

宴之敖嘴唇发白。

“她……是我的恩人。”

官员点点头。

“所以她信你。”

这一句话像钝刀。

不锋利。

却割得极慢。

宴之敖后来跪在雪地里很久。

天黑了。

雪一直下。

有人从屋里出来，把一截粗麻绳丢在他面前。

绳子沾了雪，很湿。

那人说：

“拿着。”

宴之敖没有立刻碰。

他只是呆呆望着。

绳子其实并不稀奇。乡下到处都是。捆柴，捆粮，捆牲口，都使得。

可这一次，它是用来捆命的。

宴之敖终于伸出手。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绳子揣进怀里时，像把一条蛇塞进胸口。

那一夜，他没有回家。

他不敢见妻儿。

他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到后半夜，竟走到一处卖元宵的小摊前。

摊主还未收。

锅里热气腾腾。

白胖的元宵在水里翻滚。

摊主见他站着不动，便问：

“买么？”

宴之敖张了张嘴。

却想起自己怀里那根绳子。

于是他忽然弯下腰，吐了。

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

摊主皱眉骂道：

“晦气。”

旁边几个吃元宵的人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其中一人还笑。

“看样子是赌输了。”

众人也笑。

宴之敖没有解释。

因为解释也没用。

世上的许多人，并不真想知道别人为什么痛苦。

他们只是喜欢看见有人比自己更狼狈。

风吹得更紧了。

元宵的甜味飘在雪里。

宴之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妻子还未得病时，也曾在元宵节煮过一锅甜汤。

那时孩子还小，抱着碗笑，屋里也暖。

如今却只剩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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