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斯不出意外地又失眠了。
萨卡维的秋冬季一直是阴雨连绵的，这是最适合创作的时节——当然，也是多愁善感的艺术家们最容易失眠的日子。卢克斯盯着的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吊扇。他开始试着回想开心的事情，以求可以在入眠后免于噩梦的袭扰。
开心的事情……
“卢克斯，立刻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依然严肃，以往的经验里，当他被这样叫到办公室时他一定是要倒霉了。卢克斯有些发抖，但过去一段时间和阿尔塔卢恩的相处让他稍稍学到了一些要领。
在电梯里，卢克斯看见了许久未见到的大哥。卢克斯挤出了一个得体的笑容向他打招呼，菲利斯只是斜睨了弟弟一眼，冷哼了一声并未答话。卢克斯发现大哥颊侧的毛发有些凌乱，似乎衬衣也一段时间没有熨过了——当然，他并不打算问，毕竟这个比自己稍矮的大哥在他面前学他们父亲的脾气可学了十成十。
电梯在顶楼停下，父亲办公室前的助理为他们打开了门。门内，他们的父亲正坐在堆积着各种珍奇摆件的办公桌后面，两只脚爪翘在边几上，正看着藏在高尔夫球练习道后的电视。
“坐。”赫尔曼见儿子们前后走进了房间，指了指办公桌前的两个深绿色皮质座椅。他拿着遥控器顺手将电视音量调高了不少，电视里发言人的声音在房间内清晰可闻：
“……综上所述，经集团内部与警方调查确认，布鲁图斯·德·阿尔萨斯先生以本集团名义索取不当利益的行为属实；另外，关于卢克塞维奇生物科技涉嫌参与行贿的相关指控，因证据不足已依法予以撤销。本集团……”
“卢克斯，你干得不错。”赫尔曼从他办公桌上的水晶酒瓶里倒了一杯伏特加，用旁人看来有些别扭的“真诚”笑容朝着自己的小儿子举了举杯：“巴赫迈尔刚刚给爸爸打电话了，看起来你给卢珀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指定你作为接下来一年时间里的谈判代表。你现在不再是初级医药代表了，我要提拔你为销售部副总经理。”
……
想到这里，卢克斯感到自己的吻侧不受控地上扬，他长这么大见到菲利斯的表情如此失控还是头一遭，他接下来的反应更加有趣——
“我不同意！”菲利斯站了起来，愤怒地盯着卢克斯：“这个杂……吸猫薄荷的毒虫才刚被大学退学多久，他怎么能管销售部——”
“菲利斯！”赫尔曼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
“哥哥您消消气，”卢克斯不知从哪得到了一丝恶趣味的灵感，装出一副害怕顺从的样子直视着菲利斯，嘴里却说出了让菲利斯更加暴跳如雷的话：“我当然知道我不如您有经验，到时候如果布鲁图斯被放出来了，我还得靠您来找到该给哪个银行账户打钱呢。”
“行了，少说两句。”听见父亲开口制止，卢克斯闭上了嘴，余光瞥见菲利斯双拳紧握瞪着他。
“下午我约了在球会跟供应商打球，先走了。”菲利斯稍稍冷静了一些，冷冷地看了卢克斯一眼，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目送着大儿子走出办公室，赫尔曼拿起雪茄钳剪开了一根新雪茄点上，表情略微放松。在看见卢克斯的目光也在向门口瞟视的时候，他咳嗽了一声：
“你接下来一年专门跟阿尔萨斯的单子，销售部的资源你跟那个经理——叫伯纳德那个，对接一下。”
“是的，父亲。”卢克斯微微躬身，答道。
赫尔曼听见他干脆的回复，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当然，要是明年咱们家能不用竞标的话，你就直接当销售部领导。”
“诶？”
卢克斯有些错愕地看向父亲，后者似乎被他的惊讶取悦了：“好好干，你也是个卢克塞维奇家的男人了，把你整那些涂鸦的工夫放在工作上，你不会比你大哥差到哪去的。”
“……当然，爸爸。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卢克斯双耳因兴奋支了起来，脸上洋溢着比之前真诚许多的笑容。赫尔曼并未回应，他转过身去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在摆了摆手示意卢克斯可以离开之后，赫尔曼躺进了黑色的皮质转椅里，没再看卢克斯。
……
思绪回笼，卢克斯轻轻吐出一小口浊气。他离开办公室时感到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踩着云朵一样——不会比大哥差到哪去，父亲真的这么说了，这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极高的赞誉。但是……
但是仿佛仍然缺少什么，不是吗？卢克斯这么想着——他从康科德回来之后就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失眠了。还好，自己是一个卢克塞维奇，并不需要每天都坐在办公室里朝九晚五，只要自己能跟下来阿尔萨斯这个单子，甚至可以在短短一年里和自己大哥平起平坐。
“你肯定可以的，小猫。”卢克斯听见自己这么说，稍稍愣了一下。他又想起了那个会叫他小猫的德牧医生。自己已经一个星期没见到他了，尽管每天都在线上时不时打招呼，但……
卢克斯侧头打开手机，调暗的屏幕上显示着硕大的白色时钟——
03:52 | 2017年10月19日星期四
卢克斯解锁了手机，打开了和阿尔塔卢恩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发过来的：
“我先睡会，晚上有手术。晚安小猫。”
卢克斯脑海中浮现出了绿眼睛爱人的微笑，闲适、安全，又让他感到一丝难以抗拒的引力。自己缺乏的会不会是他呢？
这么想着，卢克斯打出了一行字：
“想大狗狗，我睡不着。”
卢克斯看着措辞，又把大狗狗删掉重新打上了“想你”——但又总觉得差点意思，在两个版本之间来回拉扯了几个回合后突然碰到了发送键——
“想大狗狗，我睡不着。”
卢克斯慌张地将消息撤回，但还是晚了一步。阿尔塔卢恩一侧出现了跳跃着的气泡。
“大狗狗也想你，小猫。”
卢克斯感到呼吸一窒，脸颊仿佛火烧一般温热。他将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尖叫着，过了一会才堪堪平静下来。
又是几声消息提示音，卢克斯赶忙将自己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拿起手机——
“刚下手术准备休息，明天在我家见？”
“噢，你还没来过我家。”
“[地址共享]”
卢克斯开心地笑了出来——他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个滚，用脸狠狠地蹭了蹭被子。许久，他从被子里起身，挂着一抹略显羞涩的笑容跪在床上打下了一行字：
“好的，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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