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初啼

周末。邻接丸之内办公街的最新商业设施。

这栋高到必须抬头仰望的高楼大厦，就是一周前水月被发放「关怀邮件」的，进藤所任职的总公司大楼。

对水月而言，那里是让他人生结束的创伤震源地。原本光是看到就会想吐。

（……可是。）

走在身旁的沙奈，开心地从浏海底下看着「期间限定可丽饼」的传单。

明明是盛夏，她今天也穿着大件的长袖针织衫，用厚厚的裤袜遮住自己的身体。可是，即便是这样的她，还是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兴趣。

——只要能看到她的笑脸就行。

水月拼命隐藏双脚的颤抖，为了能看到沙奈的笑容，她刻意踏入地狱。

“真好吃，小茧！”

沙奈苍白的脸颊绽放出了笑容。

水月也咬了一口同样的可丽饼。透过人工舌头吃起来，还是一样无味又干燥的塑胶味。

可即使如此，水月的樱色嘴唇还是露出了幸福至极的笑容。

事件就在随后发生了。

位于挑高空间的玻璃帷幕露天咖啡厅。

就在两人要经过咖啡厅旁边的瞬间，水月的脚被钉在了水泥地上。

露天座位。

尽管是假日的休闲打扮，却散发压倒性「个人」气场的男人，正在和某人谈笑风声。

高级亚麻材质的夏季外套，轮廓优美的长裤。脚上穿着擦得像镜子一样亮的高级皮鞋。

最重要的是，手上还拿着那枝厚重的钢笔。

是进藤。

『你致命性地缺乏自我。』

决定性的诅咒，以爆炸性的音量在脑内重播。

外侧的「茧」的脸，依然维持着摇曳着蓬松的灰棕色头发的可爱美少女模样。

但是，在厚皮的内侧，在无处可逃的密室中，仿佛要被装在胸部和大腿的人工脂肪重量所压垮一般，驼背且骨瘦如柴的二十二岁男性肉体喷出了大量冷汗，并过度呼吸。

她看向了橱窗的玻璃。

映在上头的，是为了被他人所爱而打造的黄金比例雏形。

（进藤说得没错。我的内在空无一物。）

（我只是逃进有着女性外型的橡胶皮，玩着被爱的家家酒，丑陋的怪物不是吗……！）

压倒性的现实，与空洞的自己。

被这股力量殴打，水月根本承受不住，于是为了不进入进藤的视野，她选择当场蹲下。

“小茧……？”

沙奈并没有发现进藤。

映入她眼帘的，是远远围观着突然蹲下、呼吸紊乱的茧，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走过的路人。

是透明的拒绝。

那是曾经伤害过沙奈的，社会的冷漠视线。

（小茧也会被伤害的。）

穿着灰色运动鞋的沙奈，双脚开始颤抖了起来。

——好可怕。好想马上逃走啊。

可是，沙奈看向了自己从针织外套袖口露出的右手。

黄昏的公园。

那股用力回握，笨拙又拼命的「男人的热度」。

（那个时候，小茧那么拼命地想留住我———）

（这次，换我来保护她！）

沙奈颤抖着双脚，站了起来。

原本遮住脸的美丽黑发，被她用力拨开。

总是低着头的双眼，从浏海的深处发出锐利的光芒，直直瞪着那些漠不关心的大人。

“……不要看这边！”

接着，她用力拉着茧那纤细的手臂，把她从「光亮的地方」，带到了昏暗的逃生梯。

随后，沉重的铁门关上了。

在逃生梯的寂静中，沙奈用力抱紧颤抖的茧。

“对不起，小茧。都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才会让你这么痛苦。”

沙奈温柔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里回荡着。

“你不用再为了配合大家，而装出『完美的笑容』了。”

“就算你在这个社会上没有容身之处……我也会成为你的容身之处！”

这句话，贯穿了水月的脑门。

（这个女孩，不是因为我是「完美的美少女」才救我的。）

（她知道我是个被社会排挤的空壳子，可是她还是愿意肯定我。）

就在这一瞬间。

水月心中那股「为了不被别人讨厌，所以配合别人」的诅咒，完全被摧毁了。

同时，从她心里涌出的，并不是「我想拯救这个女孩」这种英雄式的感情。

而是「不要让我变成空壳，不要丢下我一个人」这种丑陋、泥臭、纯度百分之百的「执着」。

水月用茧那纤细柔软的双手，抓住了沙奈的肩膀。

然后，用力到几乎要把她的骨头给捏碎。

“啊……”

沙奈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

过去总是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一直逃避进藤和乌丸的水月———现在却连眼睛也不眨，用那双带着黑色热意的眼睛，直视着沙奈。

与此同时，外侧的声带，发出了茧那甜美的声音。

可是，从她的语气、非比寻常的握力，以及从她那毫无动摇的躯体所散发出来的压迫感，很明显已经脱离「完美的女高中生」的范畴了。

那是怪物的本性，毫无掩饰的自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小沙奈……！”

水月的视线紧盯着沙奈的眼睛，然后在昏暗的逃生梯里，倾吐出了沉重的情感。

“你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就是这么任性，所以绝对不放手……与其让你被别人抢走，还不如让你坏掉，这样也好，你一定要待在我身边！沙奈，我绝对需要你！”

水月的话和异常的压迫感，让沙奈本能地感到恐惧。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人，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的小茧。

可是，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的黑色热气和支配欲，却让人喘不过气。

“……小茧……好痛。现在的小茧……好可怕……”

沙奈的声音在颤抖。她忍不住想甩开茧的手，往后退一步。

那是对水月的「异物感」的瞬间抗拒。

可是，沙奈很快就发现了。

过去，自己总是用「透明的抗拒」，让别人避开自己。

只是在过去，从来没有人执着于自己，自己就像空气一样，没有人注意。

可是，现在眼前这个人，却用丑陋的拼命模样，用几乎要折断手臂的力道，紧紧抓住自己，不让自己离开。

（好可怕……可是，好开心。）

过去，从来没有人像这样，如此沉重、如此疯狂地需要自己。

“……笨蛋。”

沙奈停下想要逃跑的脚步。

她压抑住恐惧，像是要正面接受水月的沉重执着般，主动朝她走去。

然后，把手放在水月刚刚抓着自己肩膀的手上，紧紧握住。

“不用这么用力……我哪里也不会去的。”

随即，沙奈的泪腺溃堤，大颗的泪珠不断滚落，她把脸埋在茧的胸前。

这是扭曲的、绝对的救赎，甚至凌驾于恐惧之上。

水月相信，自己丑陋的执着，一定可以紧紧抓住她的灵魂。于是，她用笨拙的力道，紧紧抱住沙奈纤细的背。

这是在那间面试室里，被说成「空心芦苇（Asi）」的男子，终于把自己的容器，升华为「满心器（Mitsuki）」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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