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依旧晴朗，太阳明晃晃的，地面上似是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因而闷热更甚。暑假练习册摊在面前，我却看不进题目，写不了几个字便望向窗外，扫过楼下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小路，搜寻着那个骑着三轮车的身影，但每次只有被阳光炙烤得微微晃动的空气。小安哥是不是也有作业要做？
蝉鸣聒噪，时间仿佛被粘稠的热浪凝固了。一个上午，一个下午，小安哥都没有出现。可惜我都不知道送水站在哪呢，不然就可以去看看他了，还有好多事情没问他呢。
到了晚上，心里的那份空落和莫名的焦躁愈发清晰。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爸妈打来电话，信号断断续续，叮嘱我台风要来了，关好门窗，千万别出去。我应付着，目光落在饮水机桶里那几乎没怎么下降的水位线，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走到电话旁，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送水站的号码。电话里每一声“嘟——”的等待音都让我心跳加快，我期盼着听到小安哥的声音。
电话被接起，“喂，谁了？”那头是疲惫的大人，不对。
我的心一沉，喉咙有些发紧，“我家要一桶水，地址是中山路60弄18栋505。”
“嗯。”男人没什么耐心，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更明显了。这么晚了，小安哥还会来吗？我走到饮水机前，水杯接满，咕嘟咕嘟狂饮好几大口，直到有些难受，桶里的水位才下去半拃。这不行。我端出几只盛汤的大碗，装满水藏在了菜橱和冰箱里。桶中的水只剩一层。这样应该可以了吧，我想。
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此刻有些聒噪，我关掉电视，客厅旋即被寂寥填充。我胸口有些发闷，于是回到卧室，坐在床上翻起了百科图书，不敢再回忆小安哥的样子。门铃始终没有响起，也许晚上不送睡了吧。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我最终还是渐渐躺平，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感觉睡了很久，可窗外依旧是一片墨黑。沉闷的雷声从远方滚来，起初是几声试探性的低吼，随即，雨点如同密集的鼓点般砸在玻璃窗上，哗啦啦的声响越来越大，最终连成一片磅礴的轰鸣。这场预报中的台风“海葵”，终于携着沛然的雨水降临了。然而，狂风暴雨终究隔着玻璃，未能将我唤醒，我沉在一个浅眠的梦里，固执地等待着什么。
直到——门铃响起。不是做梦！
我猛地坐起穿上拖鞋出卧室，安全准则早已抛诸脑后，直接拧开了门锁。
门才开了一半狂风裹就挟着雨水越过走廊斜切着漫灌进来，瞬间淋湿了我的前身。我却不愿躲避地睁大眼睛看，真的是小安哥！他就站在那片雨幕前，比阴沉的天空更加昏暗，一时只能看清他的轮廓。
我不再顾虑，敞开的门改变了风吹来的方向，夹杂的雨水不再能绕过他的后背打在我身上。
“牛牛，”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雨天的凉意和一丝疲惫，“对不住，昨个儿水送完了，今早刚到的货……俺就赶紧送来了。”
他比那天更加狼狈，整个人都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短发挡不住雨水流向他的眉弓、脸颊、脖颈，最后浸入衣领。白色的衬衫吸满了雨贴在身上，看起来沉甸甸的。水顺着麻布裤腿往下，或是灌入球鞋，或是滴落，在他脚下和脚边的水桶下汇成了一小滩。
我向他身后看去，暴雨如注，小巷的坑洼已被雨水填满，我意识到暴雨已经持续了一个早上，“你怎么雨这么大还来呀？”我像是在责备。
“怕……怕你一个人在家，没水喝。嘿嘿。”他抬起头，喘着气笑着，半露出整齐的白牙，很是自豪。
于我这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在心头扎了一下。想起被藏着的那几碗水，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了上来，脸颊有些发烫。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沉默在雨声的喧嚣中蔓延。
“再说，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他像是在找补什么，站在门外冲我傻笑。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笑。
“快进来！”我反应过来，伸出手，一把抓住他湿漉漉的手腕，将他拉进了屋，然后用力推上了门，将狂暴的雨声隔绝在外，只剩他身上滴滴答答的雨水滴落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挣脱我的手，局促地钉在了玄关的地毯上，有些吃惊地看着我，然后抿着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头，像一只误入熊穴的小老虎。“俺…还得回去。“
“你还回去啊？“我指了指窗外的水帘。”还是等雨停吧。“
他抿起嘴犹豫了一会，弯腰去脱那双浸满水的球鞋，重心落在一只脚上时鞋就像挤海绵一样往外冒水。
他越过地毯踏在地板上，脚趾勾着袜子头，脚踝被袜子口紧紧裹着；他不再喘气，身体却不住地打颤。水落在地上已经汇成一滩，他不再往前走。
“你等等。”我转身跑进卫生间，拿了条干净的大毛巾回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我。我没等他反应，便踮脚将毛巾盖在了他圆圆的、湿漉漉的脑袋上。隔着柔软的毛巾，我能感受到他头骨的形状和发茬的硬度。我动作不算轻柔地帮他擦拭着头发和脸颊。
他安静地站着，没有动，像个听话的大号幼童。当我停下动作，将毛巾稍稍拉下，他的脸从毛巾边缘露了出来。雨水冲刷后的眼睛显得更黑了，与我对视一瞬便躲开，带着点不知所措，未擦干的水珠沿着他的眉骨和鼻梁滑落。
就在这一刻，我心里猛地一动，一种混杂着怜爱、好奇以及某种模糊的情绪涌了上来，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原本的愧疚。他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
“身上也擦擦吧，都湿透了呢，会感冒的。”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带着陌生的轻微的沙哑。窗外的暴雨声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音，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小说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