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盯着字想着，原来是这三个字！怪不得叫轩子，总不能叫棋子、乐子吧！他死死攥着这本练习册，粗糙的封皮边缘硌着掌心嫩肉，目光钉在那三个笨拙又执拗的字迹上，仿佛要将它烧穿。

　　镜子里的圆胖少年，练习册上龇牙的狸猫。陌生身体残留的汗味、书包里旧书的气息、铁床冰冷的触感……所有被强塞入感官的碎片在这一刻，硬生生地、粗暴地、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地被这个笨拙的名字——​​齐乐轩​​——焊接成了一个整体。

　　他被钉牢了，钉在这陌生的肉体里，钉在这破败的宿舍，钉在这尘封的千禧年六月。

　　林风——不，此刻起，他就是齐乐轩了——胸腔里发出一声短促、像是被噎住的、没有任何意义的闷哼。他像脱力般将沉重的书包连同那本练习册，猛地摔在铁床光秃秃的凉席上。

　　砰。“操！”心中满是荒唐。

　　书包里散落的几本卷子、几本不知名的廉价武侠小说滑了出来，几枚钢镚叮叮当当滚落到水泥地上，打着转。一个揉成团的夹心饼干包装袋也滚落出来，袋口敞开，里面还有半块沾了书包衬里黑印的饼干。

　　一本破旧的物理课本封面，一角被渗出的书包内衬里的锈水染出了一小片黯淡的橘红色污渍。枕头边，一个被压瘪的纸团从枕套里滚落，里面似乎包裹着几张被揉搓得起毛的卫生纸……空气里那股浓郁的、属于少年时光特有却又不便言说的混杂味道，仿佛被这一摔激得更加浓郁了几分，沉甸甸地裹了上来。

　　窗外，篮球撞地的声音依旧“咚、咚、咚”地响着，食堂锅铲的刮擦声清晰了一些。窗框底下，几颗灰绿带绒毛的野草在砖缝里摇曳，叶子上蒙着薄薄一层煤灰。

　　六月的风，裹挟着这座东北小城的尘土颗粒、食堂的油烟尾气、还有操场上扬起的煤渣土腥味，毫无遮拦地灌进这间混杂着各种气味和秘密的宿舍，吹不动沉郁的空气，只带走一声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叹息的源头，那个圆脸肉乎的少年僵立在铁床架子旁，低着头，沉默地看着地上滚落的硬币和那团可疑的卫生纸团，拳头攥紧又松开，指尖抠着冰冷坚硬的床架铁棱，留下模糊的汗渍。

　　镜子的裂痕深处，那双曾属于林风、此刻被逼退回十几岁的眼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终于缓缓平复下来，只留下一片被强行沉入水底的幽深冰蓝。

　　那本滑落的物理课本摊在地上，橘红色的锈水污渍像摊开的、凝固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暗沉得有些刺眼。地上那团滚出来的纸巾吸引着齐乐轩僵硬的目光。

　　“唉？没跟刘小兵去网吧？”一个尖利的、带着点讶异腔调的声音突然从门口响起，像林子里的翠鸟。

　　齐乐轩猛地抬头。

　　门框里嵌着个人影，逆着走廊浑浊的光线，像道削薄的剪影。个头比林风如今这幅奶胖的身躯还要矮小一截，脑袋顶着像鸟窝一样支棱炸毛的短发，发茬硬戳戳的。

　　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得如同酒瓶底、用白色医用胶布歪歪扭扭缠了好几圈腿儿的黑框眼镜，镜片一圈一圈放大着后面那双透着疲惫和一点惊讶的小眼睛。他腋下夹着两本卷了角、被揉搓得毛糙的书，封面印着模糊的蓝色网格图案，边缘污黑发亮。

　　‘刘小兵？’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浑浊池塘的石子，在林风（齐乐轩）迟钝的意识里漾开一圈迟缓的涟漪。刚才那股蛮横闯进来的热浪，那拍在脖子上的粗糙手掌，那直接探进口袋里的滚烫手指……记忆碎片搅拌着不适感，瞬间对接上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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