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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份祝福

2026-08-18 11:36 短篇章节 125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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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维尔汀带回的伙伴越来越多。他们带着不同地域的烟火气,继承着不同先祖的语言,突遭变故,不得不漂洋过海到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时代。
当任意两个成员之间都能找出一万个不同点,就不会有地域政治,不会有血缘势力,不会有党同伐异,当然,也谈不上完全的信任与可憎的背叛。斯奈德并不讨厌这样的松散,这是一种新的、轻松的生活。
但有的人,她仍会多几分戒备。
“我也要进行‘人工梦游’吗?你们不会也要让我保持失去意识的状态吧?”
“……所有出现应激障碍的患者都需要定期接受康复中心的治疗,这是例行公事。我们也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会完全按照人类的标准调整频率;至于维尔汀那次……”小梅斯梅尔很无奈,既对斯奈德的敌意、也对自己过去的选择。
不知是否是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维尔汀从大厅走了过来。“跟她去吧,斯奈德。文件上一级审核有Z女士签字,不会有事。”说着,维尔汀又看向斯奈德的身后。“你不放心中心保管术杖的话,我会帮你保管,等你结束的时候在中心门口等你。”
斯奈德的笑容是维尔汀带来的。她将她的“罪与罚”轻轻交到维尔汀手里,也说不清是珍惜枪还是珍惜那双接枪的手。
小梅斯梅尔撇了撇嘴。斯奈德刚被收容时,对基金会的敌意更甚,第一次去做检查,这个女人几乎是将枪拍到了安保处男职工的手里,笑眯眯地说“小心走火哦”,语调却比术杖还要更加危险。
小梅斯梅尔带着她的人类患者走出箱子,又走出维尔汀在基金会的房间,向康复中心的方向走去。不长的路,不熟的人,倒也不尴尬——小梅斯梅尔不喜欢聒噪。
但走出基金会大门的时候,斯奈德还是开口了:“这次我的老爷(my lord)不需要再接受治疗了吧?”
“不,你的老爷(your lord)不需要。”小梅斯梅尔叹了口气。
得到了否定的回答,斯奈德松了口气,回应起对方的调侃来:“我不知道你还有这样的幽默感。”
“毕竟不常有人这么叫她,至少我的患者里除了你还没有别人这样。”
“嗯,我经常听人叫她维尔汀,或是司辰。”聊起维尔汀,斯奈德便放慢了脚步,“也听你叫她‘吊车尾’。”
“你说的没错。她神秘术的成绩差得不可思议。”小梅斯梅尔实话实说。
“呵呵,老爷的神秘术的确很蹩脚,和我这个人类不相上下。” 斯奈德的笑声短促,带着点鼻音。
讲究效率的人并不想在路上谈论太多无关的事,委婉地说:“其他同学比我要更了解维尔汀一些。”
“噢,那个法国贵族小孩,她很可爱,但和她聊老爷,听到的更多是那个第一助手的事;而我并不打算和那个第一助手聊老爷——别误会,我们相处得不错,只是我会更想和她聊聊别的,比如我们离别已久的故土。”
小梅斯梅尔懂了——和她,斯奈德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聊。可对于维尔汀,她也确实没有多少适合和人谈起的事。她加快了脚步,斯奈德很快跟了上来,似乎已经放弃了得到回应。
“说实话,她担任司辰之后,我们的交流就不多了,但看起来,有些方面,她还和小时候一样。”小梅斯梅尔停顿了一下,“有没有人说过你们很像?”
都有种介于神秘学家和人类之间的气质,为了自己所寻求的事几乎称得上疯狂,一个试图带领同学逃出学校,一个费尽心思假扮神秘学家,想给家人搏出生存的可能。
在“暴雨”面前,她们都失败了,却都不是失败者。
斯奈德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了解我多少呢?”
“不多,只有资料上写的,还有上次检查你所展现的。”
这下,小梅斯梅尔所期待的沉默终于是到来了。这沉默跟随着她们,走过广场的碎石子路,通过三道门禁,一直持续到斯奈德摘下枫叶发饰,才被玻璃头罩切断。
“其实你说的没错,我们可能是有些像。”斯奈德突然这么说。
而此时,小梅斯梅尔的工作已经开始。“戴上头盔后请不要说话……放心,我会随时监控你的心相。”
玻璃罩将治疗师的话语隔绝,将患者的声音返还。

格雷克家并不富裕,十三个女儿几乎掏空了家里的所有,在移民去美国之前,只有最大的三个女儿在西西里岛读了小学,到了芝加哥,又只有第四和第五个女儿上了美国小学。
于是,父母负责为了生存焦头烂额,头三个女儿负责教妹妹们意大利经文,而四女儿和五女儿则负责教姐姐和妹妹们英文经文。两三个学艺不精的老师,十个目不识丁的学生,读一次经难为十三个人;最后变成了六女儿教七女儿,七女儿教八女儿……知识就像是父母带回的硬面包,从姐姐们的手中传来,到了斯奈德手上,只剩下姐姐们努力剩下的一个边角。
大她三岁的十二姐玛丽安是个虔诚而有些早熟的女孩,她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着经文,让斯奈德跟读。玛丽安只会讲姐姐们给她讲过的那一两个睡前故事,她一遍又一遍地讲给斯奈德听,然后亲吻她的额头,轻声说:“不要急,我的小妹妹。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们每日都替你祷告,就算你还没有学会祈祷,也会有十四份祝福。”
“那玛丽安姐姐有几份呢?”小斯奈德一只脚已经踏进梦里,嘴唇没有力气,说起话来也像小鱼吐泡泡。
“姐姐也有十四份。”
听到姐姐的回答,小斯奈德才安心。
玛丽安是个不错的启蒙老师,她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个字母,可小孩顽皮,直到她们的船向西启航,小斯奈德也没学会。
而斯奈德的成长快得好似将一辈子浓缩到了一瞬间,黑市教会了她如何扣动扳机夺去别人的生命,生活使她比父母还要擅长令黑衣人臣服,拉丁字母和密文写在同一张纸条上被她吞下。
姐姐无法再教会她什么,她们之间的距离亲近而疏离。斯奈德记得有一天,在她处理完帮派事宜之后,玛丽安敲门,进了她带着火药味的书房。她坐在破旧的皮椅上,看那双同样血红的眼里的担忧,听熟悉的母语组成久违的教导。
“圣事”“全然的奉献”“圣灵的居所”……这些词和现在的她真的有任何关系吗?
她的家人们不清楚她手上有多少鲜血,也不知道她钟爱女性。她的姐姐只是站在她面前,站在那遥远的离天堂更近的地方爱着她。
格雷克家的十二个女儿们领受着主的圣体,盘中的热汤却是第十三个女儿用敌人的鲜血换来的。
拼尽全力,斯奈德最后能做的,也只是握着玛丽安的手,目送她走向安宁。

三个小时后,斯奈德才跟着小梅斯梅尔从中心出来。
“进行得如何?”维尔汀将“罪与罚”还给了斯奈德,询问站在一旁的小梅斯梅尔。
“很稳定——创伤仍然会触发,没有加重,也没有减少。”研究员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继续询问司辰,“苏芙比小姐明天是否能来?希望她的头发上没有魔药药材的粉末,那很危险。”
“她在休假,我无权干涉她的自由活动时间,但我会帮你提醒她的。”维尔汀回答道,“不过,在我看来,她也不像个患者。”
“谢谢,那么我明天下午会去拜访她。苏芙比只有十四岁,她……”说着,治疗师想到了曾经的维尔汀只有十二岁,不说话了。
没有人抓住这点不放,她们挥手与小梅斯梅尔道别,仿佛一切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

回到箱内,坐在荒原的小桌前,她们一同喝着下午茶,享受着片刻宁静。
维尔汀搅拌着红茶,将提前准备好的点心向斯奈德的方向挪了两英寸:“很抱歉,今天让你配合。有些事情,在上面信任我们之前,都是没办法的——她们可能永远不相信我们。但我们可以相信小梅斯梅尔。”
斯奈德拿起点心,咬了一小口,“就算我们做的事被窥探也没关系吗?”
“咳!咳!”尽管维尔汀知道人工梦游无法窥探患者完全不愿公开的事,但还是被红茶呛了一口。
斯奈德看着她窘迫的模样,用长靴在桌下轻轻点着维尔汀的脚尖:“老爷会记得在‘人工梦游’中梦见了什么吗?”
“其实醒来都忘记了,但从那种令人怀念的感觉,我能推测出来。”维尔汀的创伤很多,但除了创伤之外,还有逃课的新奇感,有和伙伴一起歌唱的欢喜,有一切她珍视的曾经。
“是啊,令人怀念。”斯奈德摸了摸后脑勺,玻璃罩的余温已经被阳光驱散,暖暖的,像是刚被姐姐们揉过。
过了几秒,她将手收回,碰了碰维尔汀的指尖。“……那我配合完成了任务,老爷没有什么奖励吗?”
维尔汀刚咬了一口司康,明知故问:“司康和马卡龙不算吗?”
斯奈德抬起脚,蹭了蹭维尔汀未被长靴覆盖的小腿肚内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老爷,您知道我想要什么……您要是不会,我可以教您……”
被称为老爷的少女的脸,在一秒内泛起了红晕。
“呵呵。”斯奈德的笑声还是那样,带着鼻音和柑橘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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