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点嫉妒我的童年，仿佛那人不是我。

我怀念那段一个人过生日，整幢楼都来串门的时光。邻里互赠蛋糕和长寿面，寿星永远不会孤单。
虽然住得不近，但他从不在我生日缺席。
蜡烛的光圈在脸上晕开，我双手合十。
“许了什么愿？”
“嘿，不告诉你。”我朝他做了个鬼脸。
听到这话，他立马把手中蓄谋已久的奶油抹上我鼻尖。我也不甘示弱，果断回击。战争就这么打响了。
不一会儿，我们相对而视，脸上早已不成样子，笑着对方而不自知。
“呣，这也太浪费了，都怪你！”我故作埋怨。
他没说话，而是托住我的脑袋，一通舔舐。
“这样就不浪费啦！”我脸上发烫，他却自顾自地傻乐。
我小学时认识了他，暂且称为L吧。
入学报到的记忆早已模糊。据母亲所述，当时我第一个到班，L是第二个。正当我在新教室里有些拘谨又无所事事时，他向我走来，打开了话匣子。小小的我怎么也想不到，六年的缘分就此展开了。
入学时的情形也被班主任看在眼里，我们理所当然成了同桌，并且这同桌一坐就是四年。
小学生的脑洞总是很大。我们弹硬币、弹笔、弹弹珠、弹同学的睾丸。没什么可弹就折纸飞机、折小船、折千纸鹤，然后通过千奇百怪的方式放生，水渠、草丛都能看到它们的身影。折纸没意思就画火柴人。这玩意儿应用场景特广泛，可以组成手翻书、小漫画，甚至“纸上谈兵”的小游戏。
L自始至终都是我的忠实读者和头号玩家。虽然我收获了无数笑声和欢乐，但就属他的笑最迷人。爽朗而不招摇，肆意而不张扬，余韵至今还荡漾在我心中。也许就是为了博他一笑，我才养成了幽默甚至沙雕的人格吧。
我们的母亲也成了好朋友……不对，好牌友。我们早早写完作业，放学后，妈妈们在楼上搓麻将，我们这些小喽啰在楼下疯玩。爬树、抓蜗牛、跳楼梯、滚铁圈、玩“木头人”、拽着尾巴“开火车”，累到四仰八叉才罢休。L总能把大家组织得有模有样，这是内向的我望而却步的。
我们一起爬过山。我迫不及待地飞奔在前，让L来追。他不紧不慢地跟着，一边笑着喊我停下。不一会儿，我体力耗尽，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却突然加速，风一般从我身边跑过。等我看清什么东西飞过去，再想起身去追，就只能望着那条灰色尾巴消失在远处的阴影里而悔不当初了。
要是研学时听到能住宿，我会暗自窃喜好一会。这样不仅晚上可以嗨起来，更重要的是能和L一起睡。即使没能分配到一起，他也会飞奔过来和别人调换。那时的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只觉得他身体好暖，能给予我所需的全部安全感。
“只能看一眼哦！”我抱着恶作剧的心态将一张揉成诡异形状的纸条塞进L手中。纸条正面写着“傻逼”，背面写着“我喜欢你”。他第一眼应该看到了正面吧，后来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可是，为什么，明明只是个恶作剧，我却紧张地跑开，心脏狂跳不止。这个问题就这么困扰了我多年。
即使坐不了同桌，我们下课后依然粘在一起。我们时常一起钻研数学题，不过我得承认这方面确实不如他。年级的数学竞赛我们次次不落，但当校门口的公告栏前揭榜时，我通常和他差了一个档次哩。要是排名有幸追上了他，我就拉着他的手，指着我俩的名字傻笑，然后被弹个脑瓜崩。
毕业晚会恰好是L的生日会。教室外雷雨交加，教室内停了电。但丝毫不影响我们吃着蛋糕，在黑灯瞎火中打成一片。他在我鼻尖抹上最后一点奶油，我不忘给他讲最后一个笑话。
我在他的笑声中默默离场，因为某些事已成定局，因为说不出“再见”。
车窗外大雨倾盆，我坐在干燥的车内，心却像淋湿的皮毛般沉重。
再也听不到那笑声了吧，我想。

恰恰相反，我常常听到那笑声。
可是梦总会醒。
三年又三年。有人在前熬，有人被遗忘，而我就这么漂浮着。
踏入母校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如从前。
但有些东西时光无法抹去。
假山下、操场旁，处处都是他的身影。
我揉了揉眼，身影合为一个。
他的容貌也不如从前。
我冲上前，却止于半步。
多么希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刻。我害怕，害怕再次醒来。
他愣神，大概也认出了我。
他上前半步，掏出一张纸条。纸条塑封完好，褶皱清晰可见，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他张了张口，没有出声。
……
他笑了，笑得飞沙走石，笑得地动山摇。
我也笑了。
他哭了，哭得天崩地裂，哭得日月无光。
我也哭了。
他静静地抱住了我。
我紧紧地抱住了他。
原来他的口型早已说出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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