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家的那几天，我还以为情况会好一点。毕竟我这样子，总该有人管管吧。

结果我想多了。

第一天晚上，我爸妈就因为医药费的事吵起来了。我躺在沙发上，两只胳膊用三角巾吊在胸前，两条腿伸着放在茶几上，医生说腿要抬高才能消肿，有利于骨头愈合。

"一千多块钱就这么没了！"我妈摔着碗筷，"我说她从小就是个赔钱货，你看看，这下好了，又花了这么多钱！"

"你别说了，已经这样了。"我爸坐在另一边抽烟，烟雾缭绕的。

"我不说？我凭什么不说？她要是听话点能出这事？天天学人家混社会，现在好了，弄成这样！"我妈指着我，"你看看她这样子，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想反驳，但是胳膊举不起来，腿也动不了，只能瞪着她。

"行了行了，你消停点。"我爸不耐烦地说。

"我消停？我为这个家操了多少心你知道吗？现在又多了个累赘！天天要人伺候，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累赘。她说我是累赘。

我眼泪又出来了，但是连擦眼泪都做不到。

第二天早上，我饿醒了。家里静悄悄的，我爸妈都去上班了。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厨房方向，肚子咕咕叫。

想吃饭？自己想办法。

我试着从沙发上坐起来，但是两条腿的石膏太重了，而且医生说不能沾地，我根本使不上力。两只胳膊吊在三角巾里，完全帮不上忙。

折腾了半天，我才勉强坐起来。然后呢？怎么去厨房？我的腿不能弯曲，根本站不起来。

就这样坐了一上午，直到中午我妈回来吃饭。

"怎么还在这里？"她看到我坐在沙发上问。

"我起不来。"我有气无力地说。

"起不来？你不会自己想办法？"她翻了个白眼，"别跟我装可怜，受点伤就什么都不会了。"

她去厨房热了点剩饭，随便扒拉了几口，然后拿个碗给我装了点。

"吃吧。"她把碗放在茶几上。

"我怎么吃？"我举了举自己吊着的胳膊。

"你不会想想办法？手指头不是还能动吗？别总想着让人伺候，我们又不欠你的。"说完她就去上班了。

我盯着那碗饭发愁。手指确实还能动，但是胳膊被三角巾吊着，根本够不到嘴边。我试着弯腰去够，结果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

最后我只能学狗一样，把脸凑到碗边，用嘴去吃。吃了几口米粒掉得到处都是，我觉得自己特别狼狈。

晚上我爸妈又吵架了，这次是因为我爸下班晚了，我妈怀疑他在外面喝酒。

"你知道我今天有多累吗？"我妈冲着我爸喊，"上班累死累活的，回来还要伺候这个废物！"

废物。又是一个新的称呼。

"你伺候什么了？"我忍不住说话。

"我没伺候？我给你做饭了！我给你装饭了！"她转过来冲我吼，"你还有脸说话？要不是你，我们家能这样？"

"我又没让你们生我！"

"你说什么？！"我妈直接冲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我爸拦住她，"行了，她都这样了。"

"她这样怎么了？打不得了？"我妈挣脱我爸的手，"从小就没规矩，现在成这样还敢顶嘴！我是为了她好！让她长长记性！"

她真的打了我一巴掌。我的脸火辣辣的疼，但是胳膊被吊着，我连捂脸都做不到。

"你们都是疯子！"我哭着喊。

"我们是疯子？是你疯！天天在外面打架，现在弄成这样，你看看你自己什么样子！"我妈越说越激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这三个月会很难熬。

白天我爸妈上班，我就一个人在家。饿了只能等他们回来，渴了只能忍着，连想上厕所都不行。我试过自己挪到卫生间，但是腿上的石膏太重，而且不能弯曲，我根本移动不了。

最后我只能憋着，憋到实在不行就弄到沙发上了。第一次这样的时候我哭了很久，觉得自己特别丢人。但是没办法，总不能憋死。

我妈发现后大发雷霆，"你怎么这么恶心！这沙发还要不要了？"

"我动不了，你们又不在家。"

"那你不会憋着？不会提前说？"

"我怎么说？你们都不在家。"

她气得直跺脚，但也想不出别的办法，只能把沙发垫子洗了。

过了一个星期，她嫌麻烦，就在网上买了成人纸尿裤。"穿上这个，省得到处弄脏。"

穿纸尿裤对一个十七岁的女孩来说，简直是羞辱。但是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然后是洗澡问题。石膏不能碰水，我爸妈又嫌麻烦，就直接说先不洗了，等拆了石膏再说。

"反正你也出不了门，在家里脏点没关系。"我妈很随意地说。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我的头发油腻腻的，身上也有味道，但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试过自己用湿毛巾擦身体，但是胳膊够不到，腿也够不到。

家里的氛围越来越糟糕。我爸妈的关系本来就不好，现在又多了我这个"累赘"，吵架更频繁了。而且他们发现我现在完全反抗不了，就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我身上。

"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还有什么用？"

"我们养你这么大容易吗？现在还要伺候你！"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现在好了，你这样子，以后谁要你？"

这些话每天都会听到。一开始我还会哭，后来就麻木了。

他们开始经常不回家。说是要去朋友家打牌，或者去哪里玩，一走就是一整天。

"反正你也动不了，在家里待着就行。"我妈临走前丢下这句话。

"饿了就忍一会，我们晚上回来给你弄吃的。"

有时候他们晚上也不回来，我就这样一个人在家里待一天一夜，又饿又渴又憋尿，简直度日如年。

而且我的伤情根本没有好转。

两个月过去了，我爸妈完全忘了医生说的要一个月复查一次。直到我石膏开始松动，我才提醒他们应该去医院看看。

"又要花钱？"我妈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医生说要定期检查的。"

"检查什么？不就是拍个片子？反正都这样了。"

但是石膏确实松得厉害，我的胳膊在里面都能晃动，腿上的石膏也出现了裂缝。我妈怕出事，才勉强同意去医院。

但是我根本站不起来，更别说走路了。最后还是叫了辆出租车，我爸妈一左一右把我架上车。

司机看到我这样子，很同情地问："小姑娘这是怎么了？"

"跟人打架弄的。"我妈没好气地说，"现在的孩子就是不听话，天天在外面惹事，我们当父母的也没办法。她从小就这个性格，谁的话都不听。现在好了，自己遭罪了吧？"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到了医院，我爸推着轮椅，我妈在前面带路。骨科的护士看到我们，立刻认出来了。

"怎么这么久才来？不是说一个月复查一次吗？"

"家里忙，忘了。"我妈随口说道，"而且她在家里好好的，又没说疼，我们以为好得差不多了。"

护士皱了皱眉，"骨折恢复期最重要的就是定期复查，怎么能忘了呢？"

"我们又不是医生，哪知道这么多。"我妈开始不耐烦了，"而且这孩子从小就娇气，动不动就喊疼，我们也分不清是真疼假疼。"

我在轮椅上听着，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明明是她们根本不在乎，现在倒说成是我的问题。

拍X光的时候，技师看到我的片子，皱着眉头叫来了医生。医生看了片子，脸色很难看。

"怎么会这样？骨头不但没有愈合，还有错位。"

我心里一沉。

"你们平时有照顾好吗？有按要求抬高腿吗？"医生问我爸妈。

"有啊，我们天天在家看着她。"我妈撒谎不眨眼，"她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我们也不敢管，怕她不舒服。"

医生又看了看我松动的石膏，"这个石膏松成这样，你们怎么不早点来？"

"我们也不懂这个。"我爸推脱责任。

医生叹了口气，"现在情况很不好。骨头错位愈合，如果不手术的话，很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残疾。"

"残疾？"我吓得声音都变了。

"是的。胳膊可能永远不能正常弯曲活动，腿也可能有长短不一的问题。而且关节功能会受损。"

我感觉天都塌了。

"那手术呢？"我颤声问道。

"手术可以重新复位，但是费用比较高。四肢都需要手术的话，大概要十多万。"

十多万！我爸妈的脸色立刻变了。

"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妈问。

"可以重新打石膏，但是效果很难保证了。而且现在骨头已经开始错位愈合，即使重新打石膏，也很可能留下后遗症。"

我爸妈对视了一眼，我能看出他们眼中的决定。

"那就重新打石膏吧。"我妈说得很干脆。

"但是我刚才说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的。"医生强调。

"那也没办法，我们哪来十多万？"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妈，最后无奈地摇摇头。

重新打石膏的过程我已经麻木了。这次的石膏更厚更重，医生说是为了尽量固定错位的骨头。但是我知道，这只是死马当活马医。

回到家，我躺在沙发上，看着新的石膏。两只胳膊依然用三角巾吊着，两条腿伸着抬高在茶几上。但是这次不一样了，我知道即使三个月后拆了石膏，我也不会恢复正常。

我可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自由活动了。

"都是你自己作的！"我妈在旁边数落，"现在好了，一辈子都是残废了！看你以后怎么办！"

"残废了也是活该，谁让你不听话的？"我爸在一旁附和，"反正我们也管不了你一辈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残废。这个词深深地刺痛了我。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这两个月的经历已经把我的眼泪流干了。

躺在沙发上，看着自己这四肢厚重的白色石膏，我突然觉得特别绝望。不是因为伤痛，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家里，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我只是他们的出气筒，他们不顺心时的发泄对象。他们口口声声说为我好，实际上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我。

三角巾把我的胳膊吊在胸前，腿上的石膏也重得抬不起来。我试着动动手指，那算是我现在唯一能控制的部位。

还有多久才能拆石膏？还有多久才能重新站起来？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我只知道，这几个月已经把我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那个张扬跋扈的精神小妹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被石膏包裹着的、动弹不得的废物。

就像我妈说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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