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起，我们攻入乌克兰的伊万诺-弗兰科夫斯克州。大家很高兴，苏联人侵略了我们，我们终于可以侵略他们了。MLVM——“山地猎兵战斗车辆”排成长列，沿喀尔巴阡山脉的公路突入苏联境内，如3年前苏联对我们一样，用自动炮摧毁边防检查站，从惊恐的平民前飞驰而过。小巧的山地战车身后，是隆隆作响的重型装甲车与坦克。可惜这样的威风没能一直持续，在此州首府南面约30公里的纳德沃尔纳亚区，我们被阻挡了。

没关系，这是预料之内的，苏联很大，一场突袭就击垮也不现实……

雪片随着凛冽的冷风飞舞，除了前面的弹药车、“瓦曼塔”高机动车，我什么都看不见。路面湿滑，我不得不反复祈祷轮胎不要打滑。我把握的方向盘来自一辆加油车，驮着满是航空燃油的大油罐，若是出了车祸，可能要起火，可能要把我活活烧死……

“你太紧张了，返程换我来。”副驾驶席的西奥卡说。

我瞪了他一眼：“你瞧不起女人？”

我听到了西奥卡展开纸质地图的声音。我专心致志地盯着弹药车，它的后灯温和地透出纱一般的雾，一旦它变得刺眼，我就去踩刹车踏板。

“圣诞节过了。”他说。

“啊。”

“已经1月份了，亲爱的。”

“啊。”

“4个月了，我们还在纳德沃尔纳亚区和苏联人苦战。我本来想，把战火烧到侵略者的土地也行，让他们尝尝我们受到的苦。可布加勒斯特却在试图经营这片土地，用宝贵的物资伺候对我们漠然视之、甚至挖我们墙脚的平民……”

“啊，啊？”大部分是我说过的话，“为什么学我说话。”

西奥卡笑了一声：“逗逗你，乌尔苏。布加勒斯特在减少敌人，增加朋友。”

“你不是女人，好吧？”我握紧方向盘说，“你不能切身体会到女人被俘会有多么悲惨。我不要被俘，我也不要别的女人被俘，我将誓死确保我们能够胜利。”

我们又来到了一小片雪林，这里因满地的碎片得名“碎片之森”。它们来自一队平民驾驶的运粮卡车。这些平民在冒死亡的风险帮助我们在苏联的土地上战斗。在苏军发布的无人机热成像画面，整片停泊地弹指间迸发出超过20次闪光。他们叫嚣着，这是搭载集束弹头的“伊斯坎德尔”战术弹道导弹造就的。确实，他们的弹道导弹极具威胁，摧毁我们的指挥部、集结地、后方城镇，而我们没有办法反击到身处苏联腹地的发射车……

我们的工程车辆在惨剧后抵达，奉命拖走满目疮痍的卡车。每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都躺着被破片打成烂肉的司机。他们原本在停泊地休息，结果再也醒不来了。我鼻头又酸了。第一次经过时，我的泪还在眼眶中打转。更骇人的是，工程车辆也遭遇了苏联战斗机的袭击，它们投放的滑翔制导炸弹在麻木的战士们身边爆炸，又造成了一些损失……

我一手抓死方向盘，一手抹了把双眼。

“换我来吧，”西奥卡用更强硬的语气说，“一等兵乌尔苏。”

我把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向他点了点头。

西奥卡拿过车载电台的话筒，说：“恺撒，请求停车10秒，我要接替红水驾驶，完毕。”

“批准，”军士长的声音从电台传出，“全体停车。”

弹药车停了。我刹住车，回空档，拉手刹……我解掉安全带，打开车门，西奥卡已经在等我了。我经过车头跑向副驾驶席，看到瓦曼塔车的机枪手在朝我微笑。她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一直把她当成姐姐。我爬进卡车，车队就继续前进了。

“着陆区C……着陆区C……”西奥卡念叨着，也甩给我一个微笑。

我们驶出碎片之森，目的地就变了。

“目标更改，目标更改。全员随我掉头，我们要去着陆区A，结束。”军士长说。

领航的“瓦曼塔”高机动车拐向了返程的车道，弹药车、我们的加油车跟着它，又进入了碎片之森。十分钟前，目的地才从B区变成C区。训练营的教官告诉过我们缘由——各种不可避免的问题，复杂的战况、偏差的情报……我已经习惯了。

“他们说C区很危险，”军士长又说，“观察到一架不能确认身份的无人机，结束。”

我想起了一件趣闻，那还是在刚攻入乌克兰的时候。我们不熟悉当地，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地图，遇见的平民还欺骗我们。我们累了，未遵守隐蔽规则地将车辆随意停在路边，聚在一起开会，忽然，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声。我们逃到路边隐蔽。轰鸣声越来越大，终于在土坡后现身——漆着罗马尼亚迷彩与机徽的“美洲狮”。2架直升机抬起挺着机炮的机首大角度爬升，抛出了两侧发射巢中的几枚火箭弹，然后释放出红外干扰弹扭头就跑。

我松开怀里的步枪，拭了拭因雾气湿漉漉的侧窗。雪没有停，它们依旧迎面落向车队，无穷无尽。与我们同处一片天空下，苏联人是否会有一瞬间，觉得这是数万殉难者的悲愤的灵魂在尝试报复他们？我相信，没有殉难者不会继续恨着杀死自己的凶手。

“全员注意，目标再一次更改，我们需要去着陆区B，跟上我们……”

我们路过打成筛子的苏联警车和殉爆的罗马尼亚坦克，抵达了B区，一片有树林遮蔽的空旷雪地。我们将车辆分散，下车警戒。如果出现敌人，就完全指望瓦曼塔车上的7.62毫米机枪了。这挺机枪尽管有装甲护盾环绕，可完全应付不了无人机，我们也不指望手中的步枪能够抵挡……听说增援伊万诺-弗兰科夫斯克州的朝鲜人非常强悍，遭遇我们的无人机会抬枪射击而不是逃跑，并且还击落了不少……真是令人畏惧的对手。

直升机巨大的引擎声、螺旋桨声滚滚袭来，我们像淋雨的鸭子一样仰头望远，不一会儿，在朦胧的雪雾中发现了2架短胖的直升机。我们的武装对地型IAR 330“美洲狮”。

头机忽然降低高度，似乎有一个小黑影从它的尾桨上掠过。自杀式无人机？我心头一紧。另一架直升机抬升高度，机首下的20毫米自动炮开始发射。机炮声把我惊得身体一缩，下意识地转身想逃，好在没有弹药落在我们的身边。它的引擎发出怒吼，机首大幅度偏离了我们。打头直升机的动力也加大了，随它一起转向，侧门的机枪手也在射击。

“上车！上车！”军士长在高机动车旁喊，“我们必须向西转移！”

我们冲进自己的车，西奥卡抢先打着了火，一脚油门就把加油车轰了出去。我们驶上公路，放慢车速，高机动车与弹药车先后超越我们，形成了之前的队形。

“我们去C区，都听清楚了，是C区……”军士长笑着说，“直升机刚刚遭遇无人机，他们看到了爆炸的火光，可不能保证没有其他无人机。谁他妈知道，那无人机有没有看到我们？他们只是用光了火箭弹，油料非常充足。恺撒结束。”

无人机确实看到了。离开没几分钟，我们就听到了身后的巨响，感受到了大地的震颤。我把头探出车窗，刚刚准备作业的位置已经升起骇人的黑烟。

我拿起话筒报告：“B、B区，刚刚受到了轰炸……”

“我也看到了，应该是弹道导弹。”军士长回答我。

我一阵胆寒：“弹道导弹？”

“如果真是弹道导弹就赚大了！”西奥卡非常兴奋，“他们什么都没打到，浪费了！”

我仍深陷于恐惧。西奥卡瞅了我一眼，爽朗的笑声充斥着驾驶室。

我们回到了碎片之森。雾稀了，雪也停了。运粮卡车的碎片仍在雪里掩着，没有显露出来。我控制不住地啜泣起来。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是出于什么原因去哭。我赶紧用袖子擦掉我的眼泪与鼻涕。西奥卡注意到了副驾驶席的娘们又在软弱。

“红水，没事的。”他轻声说。

我们来到了着陆区C。这里与着陆区B几乎没有区别，无非是遮蔽敌人视线的树林位置不一样。3辆救护车赶了过来，佩戴红十字袖章的“迷彩天使”下了车，与我们打了个招呼。武装直升机们从相反的方向飞来，应该是为了躲避敌人耳目，绕了远路。螺旋桨刮出的冷风刺得我脸疼。2架“美洲狮”平稳降落了。从架着7.62毫米机枪的后舱，医务人员抬出了躺担架的重伤员。一个正驾驶急忙跳出驾驶舱，他的身上没有血迹，手却在发抖。

“卫生纸！有没有卫生纸！”他朝最近的帕帕嚷。帕帕刚掏出来，他就不客气地夺了过去，飞快地往树林里钻。军士长“哈哈”大笑，帕帕和斯坦也笑了。

西奥卡皱着眉头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呀。”

我和西奥卡扛起输油管、拎着灭火器，为两架持续喧闹的武装直升机接上管，打手势让人打开加油车的油泵，然后看着直升机不会失火……军士长、帕帕检查了机况，和其他人一起为57毫米火箭发射巢填充弹药。医务人员转移了伤员，驱车折返，高机动车旋转着炮塔，保持警戒。机组说不必为自动炮装填，可2架直升机有8个发射巢，每个都要塞进16枚沉重的火箭弹，共计128枚……还要补充防御导弹的红外干扰弹、箔条。

每架直升机由3个人负责，正驾驶、副驾驶、舱门射手。螺旋桨没有停过，正副驾驶至少要留一个在座位，盯住仪表盘。负责舷侧机枪的舱门射手就自在了，他们第一时间去清空膀胱，又迫不及待地举起花花绿绿的易拉罐，往嘴里放肆灌能量饮料。

加完燃油、补了弹药、再一次，机组人员就重返自己的座驾，继续打击敌军目标——听说，今天他们在轰炸朝鲜士兵。喂饱燃油的引擎开始发力，带着数吨的机体悬浮于空中，徐徐飞离着陆区。他们走了，我们也将回收完满地的设备。

斯坦悠闲地说：“昨天，我的外甥又接到征兵通知了。”

“又？”班说。

“他早就在前线啦！他在前线接到了征兵通知！”他大笑起来。

“我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请求苏联军队炸毁征兵处了，”西奥卡说，“作为回报，我们的人也烧掉了拒绝参军的苏联平民的档案。没有士兵，就没有战争，棒极了。”

突然，直升机的机炮开火了，它们的机身也响得“噼里啪啦”。我们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枚火箭弹就扎向“瓦曼塔”高机动车，炸起一阵灰白色烟尘。敌人就在直升机的正下方！两架武装直升机咆哮起来，迅速爬高。有人中弹倒地，有人举枪还击，弹药车被发动了，飞快地撤离交战区域。而我，回过神时已经逃离了加油车数十米远。

我该回去撤离它吗？我的腿软得不行，挪不动了，枪也打得稀烂……主啊，我该怎么面对战友们？如果这辆车毁灭了，是不是就没有人会发现我的懦弱……

我使劲压了几下扳机，步枪没有再射出子弹。至少，我把弹药装好再考虑……我赶紧从背心拔了新的弹匣，替掉空弹匣，然后下意识拉动机柄——我、我再给敌人几枪！我不停扣动扳机，卡壳了，就排障继续……武装直升机们拉得老高，一起围着敌人藏身的树林转圈，发射机首20毫米机炮、舷侧7.62毫米机枪。导弹拔地而起，在第二架直升机的机腹爆炸。第一架直升机拼命释放红外干扰弹，耀眼、滚烫的它们哗哗落向雪林。

帕帕扯着喉咙喊：“后撤！全部后撤！”

着陆区中央爬起来几个人，朝我的方向奔来。在他们背后，一架直升机冒出黑烟，黑烟在空中拉成青色，高度也渐次地掉，一架直升机将机头拧向树林，“砰砰砰”地倾泄火箭弹。战友们毫发无伤地经过了我。班像对待根草似地单手把我提起来，拽住就跑。我们跳进一处凹地，回击并观察局势。又一枚火箭弹窜向了我的加油车，没有爆炸，也没有掠过卡车。不是我看错就是一枚哑弹。它可能扎在了引擎或是什么地方，没能正确地引爆。

“我们要进行一场反攻，”帕帕为他的步枪更换了弹匣，“我们的人还在那里，直升机也杀伤了敌军，我们怎么能夹着尾巴逃跑？”

“你认真的？”约内斯库的声音近乎尖叫，“我们才七个人啊！”

我环顾一周，她说错了，只有6个人。

帕帕厉声说：“士兵！执行命令！雾没有完全散，我们从树林接近，一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其他人面面相觑。我想，他应该是对的，最后的直升机还在竭尽全力地攻击敌人，敌人落于下风，我们有机会；如果我们不行动，落下的人就完了，他们会被俘，会死……我的胸腔迸发出一股炽热的能量，促使我大声而坚决地赞同他：“是的！必须这样！”

帕帕瞬地看向我，他的双眸明亮了。他冲着我笑：“士兵们，检查武器。”

班瞅了一眼忧愁的三人，也说：“检查武器吧，各位。”

大家照做了。帕帕将我们分成两组，瞄准最近的树林，一组先冲进去，一组提供掩护，抵达位置后再换过来。此时，受损的“美洲狮”已经支撑不住，迫降于着陆区的角落，可它没有绝望地寂静下来，舷侧的机枪又一次嘶鸣。天上的“美洲狮”仍围绕战场盘旋，用火箭巢、自动炮、机枪维持轰炸。我们不应该加入进来，让凶手付出代价吗？

“准备好了吗？行动开始！”

下令的帕帕第一个冲出凹地，我咬紧牙关，与约内斯库紧随其后。约内斯库的姿态有些滑稽，右眼紧闭，将步枪如救生圈般抱死在胸前。得到树林的庇佑时，我忽然意识到，有一阵不同于直升机、凹地的枪响，是由更遥远的地方而来。我举起自费的望远镜去看，发现是熟悉的西奥卡，他紧咬下齿，卧姿据枪在几棵细小的枯树后，与我们共同战斗。

小说相关章节：菠菜焯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