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第二十章:无法殿(其二) | 龙潭物语

前情提要:瓦里克被罗旭收入无法殿,轮契虽及时将两人分离,但罗旭却已生命垂危。
轮契将罗旭安置在床上,坐在他的床边,伸手撩起罗旭被汗浸湿的发丝,捋平,随后握住他的手,牵到唇前,轻吻了一下。他踌躇了良久,他不能向地府的人求助,因他担心罗旭今后的处境;亦不愿意向东方的天庭求助,因那些人早已抛弃了罗旭。思来想去,不得已下,他动了基督身边的天使的念头。这一闪而过的念头刚消失,窗外便骤然变得一片雪白,震耳欲聋的钟声与唱诗班的歌声交相回响,一朵朵白云自窗前交错着铺向远方,而在云路的尽头,一轮彩色的球状物闯开白云,向轮契缓缓飘来。
轮契在那只球状的天使来临前闭上双眼。
这位天使由四个的水苍色车轮所叠加而成,车轮上布满眼睛,云朵与白光无法遮蔽祂的样貌,祂在任何角度都是清晰的,祂周围的空间是扭曲的,宛如一层蕴藏着无数星空的黑色水膜包裹着祂。祂降临到轮契的窗前,车轮上成千上万碧色的眼睛向轮契看齐。“萨麦尔……”祂将要开口,轮契就打断祂:“你知道老子不喜欢这个名字。”
座天使便说:“昂格荣尼(Uggrhonieeh,古神语:愤怒),你闭起眼,是为了躲避我的光辉,躲避耶和华的教义与慷慨,但你召我来,却是为了我等的教义与慷慨。在人世的千万年,你已学会掩耳盗铃了么?昂格荣尼、慈父耶和华垂怜的羔羊、神使们的忌惮、我的爱人,你的心与魂看得到我,并不惧怕我,你更不必,昂格荣尼,你当勇敢。”座天使声如洪钟,音色圆润,如百鸟百兽的啼鸣混杂在一起般难以描述。轮契遂妥协地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只要你别像上次那样对着老子的眼睛唱一天的赞歌。” 座天使解释道:“这是礼节,昂格荣尼,我在服侍天父耶和华时常需赞美祂,没有什么比这么做更能体现我对你的尊重,你需理解并且感激。”
轮契听得烦,扬手示意座天使闭嘴,不情愿地睁开眼,戏谑地问道:“怎么不是另外两个,我记得你是耶和华的椅子还是战车吧,没了你那老头有地儿坐吗?”座天使没有理睬他,而是移到罗旭的榻前,家具与建筑纷纷为其让道。天使一半的眼睛看向轮契:“我知道你为何唤我,我来,将解开你的困惑,并解决你的困难。”
“神神叨叨的……”轮契嘟哝了声,接着听座天使的话:“盘踞于敖荣体内的黑无常的身份觉醒了,你在其失控前就阻断了他的精神回路,你做的好,昂格荣尼,你也会保护他人了……噢,你从一段时间之前就懂得保护了,我感到欣慰,”座天使思忖片刻,将全部目光转向轮契,“你听说过‘无法殿’么?”轮契蹙眉做沉思状,随之摇了摇头,“以前曾听苏玲韵提过,但也只是提过。”座天使又问:“阿鼻地狱呢?”轮契听到那四个字,左眼皮跳了下:“关了老子几千年的地方……你提这个干嘛?”
“‘无法殿’曾经是阿鼻地狱的上位替代,”座天使见轮契将信将疑的模样,便接着说,“是异教的地藏王所创设的,作为那些阿鼻地狱无法教化的罪魂的去处。
“我虽不了解祂们的教义,但我知祂们的‘法’是指一切终能使人获得智慧与安乐的教义。地藏王将此殿命名为‘无法殿’,意指其中的罪魂将能通过无尽的思考,而非依附于特定的教义,修成正果,终得解脱。
“监禁于此的罪魂,会进入漫长的冥想中,在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不会觉得自己被囚禁,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感到愈加自由。”轮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些,但他仍听天使说下去。
届时,座天使突然向房间正中移动。祂念了些字句,只见房间忽然被星空密布的寰宇所覆盖,而后倏地被吸入座天使的中心,如一张掀起的帷幕,仅一眨眼的功夫,轮契与座天使便站在了一栋鸟语花香的殿堂中。殿堂无顶无壁,但有八根缠龙柱立于八方;最上方遍布七彩祥云,中坐披薄纱戴玉冠的天女,竖千百丝竹合奏;放眼环顾四周,皆是一望无际的竹简经书,承于浮云上,随微风飘荡。殿堂正中有一朵巨莲,其中开满雪白的曼陀罗华,簇拥着一面明镜,镜架由山玉兰的花蕊所塑,却开满珍珠似的优昙婆罗花。不论从何种角度看,都只能看到一面明镜。由巨莲向外,一轮轮莲花错落其周,每花中央都坐有一人,每人的手中也都捧有一面明镜。镜中无相,却又似万花筒般千变万化,如有水波摇曳起伏。
座天使说:“这个想法的诞生基于一个理论——人脑的容量是趋近于无限的,并且是难以将内容删除的。即,当人的大脑产生并接纳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只有可能被覆盖,而没有可能被遗忘,直至烙入灵魂,就像人天生就爱美一样——除非遭受严重的物理创伤。如果说惩罚是强迫将罪人的念头从其大脑中摘除,对于那些成型的邪念来讲是无济于事的,他们可能会短暂地忘记具体做的事件,但邪念会无穷无尽地侵蚀他们的灵魂。因此,无法殿利用这一理念背道而驰,用无穷无尽的新知识填塞他们的大脑,使他们看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用不计其数的“真实”尝试覆盖,甚至净化那些“渺小”的邪念。
“这里以一刹那计时——一刹那,在每一刹那中,这里所坐的灵魂和思维都会转变九百次,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对自身的看法、对你我这等存在的看法在每一刹那都会得到突破。但与‘无法殿’的初衷相悖的是,他们的终点不是飞升,而是泯灭。”“泯灭?”轮契将要伸手去摸一朵莲花,却不曾想连花带人顿时化作一盘白沙,消失在脚下。轮契下意识缩回手,追问道:“即使不能成佛,总归是投胎吧?”座天使摇摇头:“如果阿鼻地狱尚以惩戒罪魂为目标,那‘无法殿’就是纯粹地以泯灭灵魂为目的,”祂飘到轮契的身边,向他展示了每个人生前的罪孽,大至一手遮天、独揽日月,小至欺瞒无数、嗜血如命,“在这的都是犯下滔天大罪的罪魂,阿鼻地狱也奈他们无何,但来到这里之后,他们将在永无止境的思考中成为圣者。”
祂说:“他们本身包容了庞大的矛盾,就像一个个不停发酵的面包,只不过令他们发酵的不是酵母,而是思考本身。
“世界由天父所创,运行被矛盾所支配,因而要完成对世界的理解,他们首先需要允许一切真实的矛盾储存于他们的脑海中,这一步将会由无法殿强行灌输进他们的思想中。接着他们便尝试从不同角度观测那些真实,随后产生自己的理解。他们将首先正视自身的罪孽,并允许罪孽存在于他们身上,使自己成为善与恶的矛盾体;他们随后允许他人的唾弃,允许责难与惩罚;他们再允许自己与身边的同僚赎罪,也允许自己与身边的同僚不赎。他们仁慈,却也残暴;他们允许显现自身的善,允许他人对自己施展善意;也允许显现自身的恶,并同样允许他人对自己施展恶意。他们虔诚,但也允许自己悖逆;他们通晓万事,也允许自己只做井底之蛙;他们可以为一只绿藻的爆裂悲恸,亦可以为侵略乃至屠戮开脱。在他们眼中,平行的线可能既相交也不相交,异面的线可以既永不交错也彼此环绕——最终,当时间对他们而言也只是平面时,他们将允许自身与一切的矛盾共存,渴求对泯灭的理解,亦允许自己畏惧泯灭而逃避。
“这里没有‘输赢’,只有‘允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对世界的一切矛盾都会产生自己的理解与认知体系,而这些体系最终又都是大同小异的。因而尽管在某一刹那他们的思维都各不相同,但即使用着不同的语言,每个人嘴中表达的意思却又完全一致。那是一个精神高度饱和的境界,一个我们称之为‘俯瞰视角’的境界,最终,他们对于自身的泯灭也是允许和认可的,”座天使看向愈发疑惑的轮契,祂第一次发出类似于婴儿欢笑的声音,“昂格荣尼不理解,这很正常,我也不能完全理解,诸神亦然,有些东西并非口口相传,打个意会的名号便能理解的。”
“那泯灭是怎么回事?”轮契试着从脚下的白云捧起刚才散落的白沙,却只捞到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座天使因解释道:“当罪魂的思维达到比你我、比这世界更上位的境界,当下的世界无法再容纳他们,他们必须居住于更上位的世界中。但他们的灵魂从属于这个世界,因此当他们的思想跳脱灵魂的桎梏时,灵魂将会被抛弃且消失,而更高层的世界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因为他们的思想对那里而言是多余的、浅显的,所以他们会完全消失,这便是泯灭。”轮契甩去手上的水雾,冷笑一声:“如你所说,这不是罪人们的一个好去处?又能让得到什么狗屁升华,又能抹除不服管教者的存在,呵,你们为了强迫人向善,手段也真够残忍的,我都得自叹不如。”
座天使深蓝色的瞳孔突然都向中间缩了一下,祂飞到轮契的面前,郑重其事地说道:“如果仅仅是泯灭一个不服管教的、犯下滔天大罪的恶魂,没有人会有意见,”祂说到这,突然迟疑了一下,而后接着说,“——噢,昂格荣尼会有,原罪与嗜恶的恶魔也有,但你们不会计较一两个罪念的消失。可是,你须知‘无法殿’与其他分解灵魂的手段不同,‘无法殿’的灵魂几乎是以凭空消失的方式去泯灭的——连地藏王菩萨本身都不知道泯灭后的去向。
“我将向昂格荣尼解释泯灭的严重性。我等所身处的这个世界遵守能量守恒定律,其中没有任何一个能量,或者能量的载体、媒介、形式能够凭空消失,不论是昂格荣尼、我、天父耶和华,还是众生,即便最终陨落,能量也将以别的形式化归于世界。
“若是某种能量凭空消失,将意味着这个定律被打破,世界会因此出现一个漏洞。漏洞本身即如黑洞,会不断吞噬处于秩序中的一切,创造诸神难以弥补的灾难。为了补偿这个漏洞,这个世界会从‘虚无’中‘创造’出一个极其不稳定的代偿——诚然,世界总有弥补自身的能力,但这并不稳定。如果泯灭的是一个灵魂,那就意味着在它泯灭的那一刻,会诞生一个极其混乱、不可控的灵魂,而这个灵魂将会流散于世界,制造混乱,随后就像蝴蝶效应那样,使灾厄降临,”祂话音刚落,无法殿中忽然砸下无数陨石,顷刻间又结满冰锥,鸟飞兽散,而后战火纷飞,“——所以为了防止更糟的灾厄发生,我等不得不在一开始便地毯式搜索那些不稳定的灵魂,不惜一切代价,这将会使我等——不论天国或是地府——本身的秩序受到挑战。即便诸神不断出台各种应对措施,终究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让世界不受灾厄的侵害,而其中最受影响的便是那脆弱的人间。因而在‘无法殿’的第一个灵魂泯灭后,天国与地府立刻关停了‘无法殿’的运作,但即便如此,本身便以身处于‘无法殿’的灵魂已无法得到释放,泯灭只是时间问题。因为‘无法殿’并非类似于牢笼一般的实体,它是一种思想,是烙印在罪魂深处的思想。这样不论他们身居何处,他们的参悟不会停止,只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存在,‘无法殿’就存在,他们就必然泯灭,且他们将在有生之年向他人布道,使众神众生暴露在泯灭的危险之中。”
轮契拾起地上枯萎的花瓣。方才还一片祥和的无法殿,此刻却布满残枝败叶,天女弃丝竹而逃,经书中爬出蛇虫百脚,空气里只剩下锈红色的酸雾。他问飘于破镜之上的座天使:“那地藏王呢,被你们拉去问责了?”
座天使没有反驳,而是与轮契走出破败的无法殿。届时,一位手持禅杖的红衣僧人与他们擦身而过,只见他把饱含泪水的视线投向地府上空无尽的红天,掏出怀中的残花,伸手,风便呼啸着将残花碾成碎末,撒进无际的火烧云中。
座天使才开口:“非也,昂格荣尼,我允许你对诸神的手段抱有偏见,但我等无法苛责地藏王菩萨的初衷,因祂所创设的这座宝殿是几乎完美的:它允许所有人保留人的姿态,同时又让他们无限接近世界的真理,让每个罪魂都得到位面意味的升华和救赎,这是无人能及的伟大成就,因此我们感恩祂,”祂向走向远方的红衣僧人垂目示意,“祂是我在内的许多诸神所见过的至仁之人,天父耶和华亦向他谦虚。祂深爱每一个接触过的‘存在’,祂拥有无数的美德,发宏愿,渡罪魂,当面见祂的尊容,连我都情不自禁地流泪——啊,我的主,我有罪,我不该赞扬他神的威仪,但祂是世间少有的允许万物存在的‘个体’。也正因如此,任何存在的泯灭都会让祂痛心。”
祂沉思了片刻,车轴转了一圈又一圈,随后把目光沿向帷幕似的、笼罩一切的天,深深地吸了口气,低声说道:“或许正如我等当初摧毁‘巴别塔’一般,对某些存在来说,‘无法殿’就是我等的‘巴别塔’罢……”
轮契于是追问:“那这东西怎么会到了罗旭身体里?”座天使收了神通,他们便回到卧室。座天使因答道:“上一任的黑无常曾是‘无法殿’的狂热研究者,他将一部分‘无法殿’隔离并封进了自己的灵魂内部,以便日夜研究。在他退位、前往轮回之后,残存的‘无法殿’将随着黑无常的身份世袭给下一任。但身份的继承不像血统那么简单,任何身份的继承人都需经历漫长的与身份磨合的过程后,才能融为一体。他们之间可能互相排斥,加之黑无常的身份本就乖戾,罗旭本身又有与白无常的身份相好,和解过程自然难上加难。而觉醒后的身份偶尔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发挥隐藏的能力,这是十分危险的,”座天使将视线放在罗旭的身上,祂的声音略有一丝哀婉,眼神之温柔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他因与凡人私交而触犯天条,被追杀至地府时,又用仅存的龙珠换他妻子的灵魂完整,以保她免遭魂飞魄散之灾,如若当时地府没有出手将黑白无常强加于他身上,恐怕就算没有被东方的天庭五马分尸,也只能落得孤魂野鬼、灰飞烟灭的下场。这实在是无奈之举。黑白无常本就是结对的身份,历任借由兄弟、姊妹、夫妻或者挚友担任,而敖荣在下地府的那一刻便孑然一身,就像亚当与夏娃无法共存于同一人一样,才至于今天的下场——这也是他的磨难,只凭你我是无能为力的……”
祂看了眼轮契沉重的神色,立刻补充道:“昂格荣尼,你应庆幸黑无常只移植了‘无法殿’的很小一部分,因为即使只是原型的十分之一,敖荣的灵魂早就分崩离析了,而关在你地牢里的羔羊现在也早该准备接受泯灭。”
轮契沉思须臾,放低了声线,但还没等他开口,座天使便将最外侧的车轮贴到罗旭的额前:“我既然来了,便会治疗他,你亦无需担心我会做手脚,用以制人的刻印是慈父耶和华及其同位诸神、魔才有的资格,昂格荣尼应当比我更了解,”祂说完,即闭上所有的眼睛,开始颂唱,“我将行使我的权力、履行我的职责,我向天父耶和华赎罪且祷告,与基陆伯、撒拉弗达成统一,授予这羔羊至纯的祝福与教义,借由慈父的圣光,令他康复。”祂开口时,卧室再次被寰宇覆盖,两颗星忽然向罗旭飞近——一颗飞至罗旭的另一侧,显出六翼天使的模样;另一颗飞至他的脚跟,显出四首四翼的模样。三位天使相连成一个全等三角形,又于他们之间正中的点相连成一个逆三角,如此组成一个六角形。祂们便围着六角形唱祷,直至六角形被吸收进罗旭的体内,两位天使的投影才消失,一切又恢复平静。
“你少见地没有多问瓦里克的事。”见座天使睁开眼,轮契才开口。“我知万物、观万事,只怜悯需得怜悯之人,那位既非我教之徒,亦非善类,只是灵魂的一部分碎片,是世间本应摒弃之物,因此我不怜悯。”轮契耸耸肩,把手搭在座天使的车轮上拍了两下:“好吧,不管怎么说,谢了。”座天使又一次发出甜美的笑声:“你不需道谢,昂格荣尼,虽然我为你的道谢感到满足,你只需知道,我是爱你的,即使你是昂格荣尼,我也是爱你的;对于你向我求助这事,我是很欣喜的。只可惜这份爱是我独有的,你终究不是天父的羔羊,尽管制约‘无法殿’是众神思行合一的义务,但我终究是借了天父的力量,悖逆了他。”“告诉祂,我欠祂一次人情,”轮契打断了座天使,见祂没有应答,轮契便冷笑一声,“我就知道,弯弯绕绕的。”
座天使沉默片刻,又说:“昂格荣尼,你知道,如果你给他打下刻印,让他成为你的信徒,让你有资格庇护他,事情或许会简单一些……”“把自己的狗屁信条强加于人是神会做的事,老子是魔,”轮契显得不耐烦,“没什么事的话就请回吧,还是说要老子给你倒杯茶,最好去找点圣水和葡萄,犒劳你一下?”
“昂格荣尼,你真的变了许多,我心甚慰,”座天使感动地流下泪水,突然又想起什么,向轮契靠近几步,对他说,“噢,对了,昂格荣尼,我需告知你一桩事,”祂的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将话语直接从轮契的心底传入耳内,“潜伏于敖荣影子内的是异教之物,有异教的神为它流了血,还要警惕伪装成同僚的人靠近敖荣,他将为你添置伤痛。”“你就不能说得再明白点吗?”轮契用同样的方式问祂。座天使遂叹了口气:“我不能,恕我的无能,昂格荣尼,那是僭越,无论我的力量有多大,我不可忤逆与天父耶和华同位的其他神祗,哪怕那些神祗已荣光不再、神志恍惚、濒临消散,只要祂还存在,我便无能为力。”
说完,座天使开启了与天国的通道,庄严地穿过窗户,向上升去。临行前,祂又回头对轮契说:“众天使仍期待昂格荣尼返回天国的那天。”“做梦去吧!”轮契说完便关上了窗。
座天使走后,罗旭立刻醒了过来。他浑浑噩噩地呢喃了声,轮契便俯到他的脸旁。“太近了……你哈气好烫,”罗旭不耐烦地把轮契的脸推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轮契问道。罗旭睁开一只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累……不想说话的累,而且……心里好难受,想哭但哭不出,感觉脑子里在犯浑。”“那你再休息会儿吧,晚饭我会送上来的。”轮契便要从床边起身,但罗旭却牵住了他的手腕,他问:“瓦里克呢?”
“……”良久的沉默后,轮契开口道,“他险些杀了你。”罗旭遂疲惫地摇了摇头:“险些杀掉我的是你啊轮契,是你啊……”轮契听后,又一次陷入漫长的沉默。他从罗旭的手里抽出手腕,攥紧拳头,背靠在窗边,咬着一侧的唇,把目光长长地藏进窗缝中。
半晌,罗旭又开口道:“别傻站在那,我没想拿你怎么样,我知道的,是黑无常吧,他暴走了。”“对不起,我害你受伤了。”轮契这才小心地发出了声,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低着头宛如一个犯错的孩子。罗旭又问:“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路过的座天使治好了你。”轮契下意识撒了个慌,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等反应过来时,话语已成脱缰之马。“是么……”伴随着一声漫长的叹息,罗旭卷着被子背过了身。轮契见状,拉上了窗帘,把手搭在罗旭的肩上:“你睡吧,我去做饭了,有什么事叫我。”
“嗯。”
紫色的煞魔于是走出房间,又驻足于门口观望了许久,一直到听见罗旭平缓的呼吸,他才悄然带上门。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里一张不起眼的蛛网上,于是他伸手烧了蛛丝,捉走蜘蛛,盯着蜘蛛的四只眼睛好一会儿后,掐死了它。
……
耶和华坐于基督的天国里最高的大理石宝座上,祂圣洁的长袍覆盖了整个天国,炽天使与智天使飞于祂的左右,不断歌颂耶和华的美德与慈爱。祂见到远方缓缓驶来的座天使,便从宝座上站起来,向天使敞开怀抱,说:“汝归来了。”“天父,请赎我的罪。”座天使来到耶和华的面前,闭起所有的眼睛,用车轮恭敬地触碰耶和华的脚。耶和华将祂扶起,爱抚祂的车辐,并说:“孩子,我的使者,汝无罪,但与原罪之首的交道,汝仍需谨慎,祂们终究是不服管教的、叛逆的。”
座天使起身,向耶和华垂目致意:“天父,我受教了。”耶和华因慈祥地笑着点头,拍了拍天使的车轮:“甚好,孩子,但汝将福音传给他们,并带回了昂格荣尼的人情,我心甚慰。”座天使便问:“万福天父,幸哉、幸哉,您将用这人情显现何种神通呢?”耶和华坐回王座,仍然持着一副庄重祥和的笑容对天使答道:“孩子,汝会知道的。”“幸哉、幸哉。”座天使说完,欣快地加入其他天使的队列,一同唱诵起耶和华的美德。
……
“切,真是粗鲁的家伙,给妾身看一眼他们的日常又不会掉块肉,真小气,”地府的边境、枉死城中心的高塔内,一位身段妖娆的女子气鼓鼓地把手中的铜镜丢到一边,侧身靠在抱枕上,拾起烟斗抽了浓浓一管子大烟,愤懑不平地嘟囔道,“妾身好容易才找到个对子嗑,那煞魔可真扫兴!”她抱怨时,一只三人长的热带雨林蓝宝石蜘蛛从影子里走出来,将毛茸茸的前肢搭在女人水嫩的背上,轻轻敲打、按捏皮肤,并宽慰道:“但是也没人会整天往人家里投蜘蛛来监视啊,没把你当成变态已经很给面子了,”它顿了一下,接着补充道,“别忘了你把十殿阎罗凑了个遍,还差点对上届阎王下手的事儿。”
“妾身不管,”女人一抖肩,把蜘蛛的双足从背上摇下来,转过身娇嗔得愈发利害,“妾身就要嗑。要怪就怪地府里的娱乐也着实忒少了点,打开电视都是一些老掉牙的节目,说到底还是那些板着脸的工作狂根本不懂玩,一个劲做做做,整天就知道做工,做到骨头散架,连部新电影、新游戏都不引进,无趣极了!得亏妾身这来了几个内行,好歹会捯饬些新鲜玩意儿,要不然整天待在这破地方,骨头都得发霉!”蜘蛛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映满了女人耍无赖的身姿。它因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拾起地上的铜镜,用蛛丝织就的布拭去其上的灰尘,重新放到女人的手边,又从脖颈的夹缝中抽出一柄海棠步摇,对着铜镜插到女人的发髻上,于是凑到她的肩旁,接着说道:“好啦好啦,快到盂兰盆会了,到时候就热闹了。”
“就数你会哄妾身开心,”女人伸手挽住蜘蛛的毒牙,把脸贴到它的眼旁,亲昵地蹭,发髻上的步摇便迎合着在他们之间摇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时,一位身披粉纱的小侍女冒冒失失地撞了进来,跨过门槛之时绊了一跤,正巧跌在蜘蛛的后腿上,她便忽地一吓,后退时又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引得门口的两位侍女咯咯发笑。她的身后跟了一伙身穿铁甲的娘子军,见到小侍女跌在门口,纷纷停住了脚,躲在门外不敢靠近。“什么事儿呀,这么慌慌张张的。”蜘蛛旁的女人扬手使门口的侍女闭嘴,边抚蜘蛛的毛绒边问。小侍女醒了醒神,立刻站起来,看了眼身后空无一人的回廊,随后战战兢兢地答道:“答、答苏城主,又有囚犯集体越狱了。”
女人听后眉心一紧,随之拍案而起,怒喝道:“一群不中用的东西,真就没点好事的,哎呀真是烦死了啦!”她将羽衣猛地向后一甩,而后叉起腰,指着门口便是一阵数落,“还有外面的,别揠在门口不敢进来,拿这小姑娘当挡箭牌是什么意思?!你们要妾身说多少遍,这枉死城九成的都是女性,剩下的大多都是孩子,所以都给妾身舍掉在人间时的娇气,既进了妾身的城,那就是要顶天立地的。说话都抬起头来,把奶子都顶出来,别哆哆嗦嗦畏首畏尾的,你们都牢牢记着,女人向来是能顶一整片天的!”
她说罢,一拍蜘蛛的脑袋,气势汹汹地跨出门:“走了织露,妾身今日不痛快,定要拿那些囚犯好好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