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十九章:无法殿(其一) 副题:镜花水月 | 龙潭物语

前情提要:瓦里克清醒后,被群交羞辱的记忆汹涌而至,仇恨进一步加剧、扭曲,最终他选择把矛头指向罗旭。
眼见罗旭血流不止,铂顿顿时被吓得手足无措。“罗旭先生……爸爸、爸爸会杀了我,他会杀了我!”他怔怔地跪倒在地,伸手去摸罗旭的伤口,又在喷涌的血流前停下手,颤着牙关对自己念道,“不、不对,止血,我要先止血,拿什么,我该怎么办,我怎么做?!我要死了,不、不,我要死了……”这时,他的身后突然刮起一阵冷风,他下意识地回过头,见到轮契阴着的脸后心跳瞬间漏了拍,而后立刻爬到他的脚边,抓住他的脚踝失魂落魄地哭嚷道:“爸爸……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会……!”话音未结,这可怜的穷奇就被轮契施了法,扬手摔到一边的墙角里,眼角的泪尚未来得及干,吐了口血便晕厥过去。
轮契丢下手里的东西,跪进血里,两三下扒开罗旭的衣服,把手指探进他的伤口。“还好、还好,没伤到里面,”他心想,从手臂上咬下一块肉,和着自己的血卷成肉塞塞进罗旭的伤口,看着出血量逐渐减少,这才稍许松了口气。但不一会儿,一道黑光逐渐从肉塞周围的缝隙中渗出,随之肉塞突然如玻璃般爆裂,无光的黑血因喷溢而出,泼了轮契满身脏污。
“怎么回事……”轮契的心再次旋紧,用手指蘸了些血放上舌尖,眉心紧蹙,“不对,这不是血,是修为,但只是这点皮肉之伤不该损耗修为……一定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作祟。”轮契朝着伤口拈起一诀,同时放出自己的修为,硬是将从罗旭体内逃窜出的黑光逼了回去,这才彻底合上了他的伤。
但轮契依然不敢放松警惕。果不其然,不出半秒,罗旭的长发霎然间变得银白,额间的阴阳眼被强行打开,阴鱼吞没了阳鱼,在原地混乱地波动。罗旭因流下黑泪,双目发白,形如癫痫病人般瘫坐在原地抽颤不止,嘴中不停冒出断音的“啊”字。
“哥、哥,能听得到我说话吗?哥!”心急如焚的轮契不断摇撼罗旭的身体,而丧失意识的罗旭却只能竭力地抓住他的肩,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话。
“有脏东西,进了他的身体。”
……
瓦里克忘记自己是从何处摔落的,也忘了为什么,只知道从他恢复意识的那一刻起,身体便已经被坠落的失重感包围。
从惶恐,再到平静,他也只不过用了意识里的几秒,就适应了这种失重的状态。迎接他的将是地面还是水,他不知道,但他大致能想象到与那些介质接触的瞬间,自己就会碎成一片肉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死了,至少比被那头煞魔虐死好。”他这样对自己说着,安然地闭上了眼。
但瓦里克却突然被一股向上的力托起,没有碰撞,更没有假想中的破碎。他的脑海里响起一声水滴落海的叮咚,随后浮现出一双发光的、托着自己的大手,怀念且温暖。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仿佛刚才的失重都是一场幻梦,自始至终他都在这双手上一般。
瓦里克的思绪衔接到在雷雨声中离世的那一刻。“孤……死了?”他睁开眼,坐起身,面对一望无际的黑暗喃喃自语道,“啊,是的,孤是死了,这么说这里是地狱?哼,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死神呢,冥王哈迪斯呢?!”他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漫长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梦,以至于当他忆起罗旭最后的表情时,明知不是真的,却仍不禁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瓦里克的舌根冒出一股苦味,他停止了沉思。“先看看脚下的路吧!”他对自己说,向下看去,却发现托着自己的并不是脑海中的大手,而是一簇簇金色的花蕊。他的双手在花蕊中探到一块硬物,拿起来,发现是一面化妆镜。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端倪妆镜的模样,脑海中又响起水滴的叮咚,而后自他的膝下,一束光照亮他的周围——他被承于一朵洁白如玉的巨莲中,巨莲之下浮起祥云,紧接着窜出两声清脆的鸟鸣。瓦里克抬起头,发现原本一望无垠的漆黑骤然变为一个充斥着圣光的白色大厅,在他的周围又有许多巨莲的花苞,随他的视线逐次绽放。而这些巨莲朝向的中心,是一团旋转的云峰。当他眯起眼向云峰望去时,那些云朵忽然都散了开,一朵比其他都大的花苞映入他的眼帘,随之缓慢绽放。巨莲的中央托起一面明镜,明镜的镜框为黑金相接的藤蔓包绕,随着一声恢弘的钟磬,仿佛是一个信号,大厅内顿时响起绵延不绝的丝竹,奏出许多他从未听过的礼乐;藤蔓上同时绽放出星点般的白色小花,芬芳扑鼻,如同一位由花香组成的神祗,随风向瓦里克拥去。
瓦里克伸手挡住了风,他很确信这里从属于某个宗教,但他不认得,只是直觉上隐隐的有些不安。他想到了奥林匹斯山的神祗们,也是同样的富丽堂皇、同样的鸟语花香,但却那样令人作呕。
“为什么孤会知道那些神是什么样的?”
瓦里克感到些许困惑,似乎有什么深藏在他脑海里的记忆正被撬动。他看着祥和的大厅,不禁担心其下会否流着不眨眼的流沙,越是平静,越令他不安。于是他扶着花瓣想要站起来,却突然被一股强大的拉力固定在原地——他向下看去,那些金黄色的花蕊不知何时起就已黏附在他的腿脚上,仿若章鱼的吸盘,牢牢拽着他。他越是挣扎,向上攀附的花蕊越多,且不断汲取他的气力,直到白龙气喘吁吁地撑在原地,发软的肌肉随着紊乱的呼吸微微抽搐,他的四肢已经彻底被黏附的花蕊覆盖,再也挣脱不开了。
这时,瓦里克想到了先前拾起的镜子。他还没有好好端倪过镜子的模样,不知怎得,他觉得现在必须照一照镜子。
他把双手从花蕊中挣脱,拿起镜子,它同样被藤蔓包绕,也同样开着星点的白花。镜面如水清澈,他用手指点了点镜面,发现竟是冰凉的液体,随着皮肤的接触,镜面泛起阵阵涟漪,荡到边沿又震回到他的指下。他于是抬起手,那镜面波动了须臾,呈现出一个房间的一隅——一张床、一摞书、一壶烧开的茶。镜中的虚影随着他的思绪不断切换——但尽管十分熟悉,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关于这房间的所有者的信息。于是他翻过来,镜背上突然呈现出一尊面目狰狞的修罗,仅仅一瞥,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无数被剖腹的人拖着残肢在火海中挣扎的乱象,狱卒、笑鬼、腐尸、如蠕虫般爬动的死婴纷至沓来,不计其数的魑魅魍魉同时在他的脑内发出尖利的号哭,震得白龙七窍流血、手足发僵。
瓦里克被吓得不轻,慌乱地把镜子翻了回去,才脱离了那副惨不忍睹的景象。“咄咄怪事……”待他理顺气息,再往镜中看时,镜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他眯起眼,趴到镜子边上试图瞧出什么端倪时,不留神被藤蔓绊了一跤,只听噗通一声,一头栽进镜水里。
瓦里克醒过神,发觉自己正站在床边,而罗旭正安静地侧睡于他的身前。
瓦里克抹干脸上的血,环顾了一圈,这里和他记忆里的房间一样,却又有许多的不一样。他记得——窗外是没有树的,也不会有嘈杂的蝉鸣;树顶罩着一轮皓月,天空却比白天还亮;天应该有浮云的轮廓,而不是清一色的白;书桌上的书是竖着排放整齐的,而不是向上摞起的……在这所有的异样之中,他的目光被书桌上的一瓶汽水吸引过去——一瓶他能叫得出名字、却不知味道的汽水,充满冰块,细密的气泡从底部缓缓升起、彼此接触、碰撞、融合,然后接二连三地贴附到瓶中的一片柠檬上,此起彼伏地缠绕着柠檬,榨出酸楚的汁液,拱挤它的生存空间,逼它从锒铛的冰块之间浮上表面。
但罗旭是不会喝这种东西的,尤其当炭火盆上还架着煮开的茶。
“为什么孤会知道这个,为什么孤会知道他的名字……?”
瓦里克伏到罗旭头边,尽可能柔声地叫唤道:“罗旭先生、罗旭先生?”他伸手轻摇了两下昏睡的罗旭,试图叫醒他,“罗旭先生,先生请醒醒!”他提高了音量,但罗旭还是纹丝不动。
瓦里克的心揪了一下。
他从一旁拿起一本书,用书拍打罗旭的胳膊,扯高嗓子继续喊:“先生,该教我读书了,先生,你醒醒,到读书时间了!”他扔掉书,索性踩上床,跨坐到罗旭的脚跟,不安地推搡罗旭的身体,“先生,你怎么了先生,先生,为什么不醒来啊?这个玩笑可不好笑啊先生,先生,别把我抛弃在这里啊先生!”他越叫越急,声音中糅杂进一丝模糊的呜咽,摇撼的力度也随之加大。窗外的圆月越靠越近,幽灵一般的白光试图越过窗台;汽水开始冒烟,宛如被煮开一般,模仿火车发出尖锐的嘶鸣,雪白的泡沫争先恐后地溢出杯口,打湿桌上的书;随之书、桌椅、家具一同震动起来,茶壶、炭盆、香炉纷纷从桌上摔落,沸水浇灭了滚火,水汽又被捻灭于厚重的香灰下……
紧接着,瓦里克突然听见木偶散架的声音。他吃了一惊,赶忙松开罗旭的身体,罗旭便应声重重摔落在床上。他依然没有醒,但整洁的身体已经被糊上了数不清的血手印,上衣被系数解了开,虚掩的布片下,被骨头微微顶起的胸腹随着平稳的呼吸起起伏伏。
屋子一瞬间落入了蝉鸣织就的蛛网里。
瓦里克爬下床,对着罗旭裸露的胸腹咽下一口唾沫,他把手缓慢伸向罗旭的腰,又突然在临空捏住,缩了回来。他的心跳很快,把视线移向罗旭的脸,下意识摸进自己的小腹——“哈……哈啊……呼……”——一阵短暂的细喘后,等他反应过来,颤抖的手心已经裹满腥臊的白浆,下坠的液体滴在床单上,在他与罗旭之间拉出一条颤颤巍巍的白丝。瓦里克的眉心轻皱了一下,又吞下一口唾沫,窗外的蝉鸣愈加嘹亮,白光也越来越耀眼,逐渐让他产生一种眩晕感。
“太差劲了。”
瓦里克看着站在罗旭身边自慰的自己,胃里莫名翻出一股恶心。此时,在他的身后又站出一个瓦里克,他冰冷地看着锤砸镜面的自己,觉得可笑,又可悲。这一情绪出现的瞬间,在他的背后又站出一个新的视角,孕化出一份新的情绪……如此层层叠叠,每当他的情绪产生波动时,一个崭新的自己便会站在身后,彼此之间都隔着厚厚的一层单面镜,直到——
床边的瓦里克似乎察觉到拧成绳的、异样的视线。他向左扭头看去,只看见一面竖立的落地镜。他便把头转了回来,立刻又看到了平躺的罗旭、看着罗旭的自己,以及在那之后无穷无尽展开的视角。
“彭!”突然,第一个站在镜子背面的瓦里克砸碎面前的障碍,其后的镜面也随之崩塌,所有的视角顷刻叠进他的体内。一阵短暂的混乱后,他冲出镜框,愤怒地飞扑到在床边自慰的白龙的身上,当机立断地咬断了他的脖颈。没有挣扎,也没有咒骂,他看着白龙脖颈上的窟窿,死灰的双眼痴痴地看向窗外,像是死了很久。
鲜血流淌到地面,余温漫进了瓦里克的指缝,逐渐变得粘稠。白光随之变得越来越刺眼,汹涌的光波如洪水般没入狭窄的房间,把瓦里克灼烧得皮开肉绽。他下意识遮住眼睛要逃,却又被牢牢地粘在了地上——猩红的鲜血不知何时突然变成了金黄的花蕊,束缚住他的四肢。“救命,救救我——先生!”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垂死挣扎,最终像一棵涨潮时的海草,被没入无边无际的白色巨浪。
伴随着蝉鸣的消逝,瓦里克再次跌入了一个很漫长的梦,真实的梦。
昔日的记忆随潮汐涌入瓦里克的身体,再逐次溢出。在他短暂的、恬适的睡眠中,他又看见那轮将天翻为巨浪淹没一切的白月,如今也同样放着逼人的光。白月在他的注目下缓缓地转过身,从圆凝缩成一条扁平的线,而后自空中竖直坠落……
瓦里克在彻骨的刺痛来临前惊醒。
他的思绪回到跌入银镜的那一刻。从亮得刺眼的世界中,他被拉入漆黑的海洋的拥抱。他的耳边翻起沽涌的波涛声,稳健的心跳在一遍遍轻抚他柔软的听觉。他试图触摸自己的身躯,滑腻的流体让他联想起浴血时的自己,但他没有感受到疼痛,与体温近似的触感反而使他感到安心和舒适。他尝试回忆,仿佛已经在这液体中待了很久,久到当潮水进出他的消化道,他却一点都没有惊慌;久到他已经习惯停下呼吸,让液体把氧气直接带进他的身体。
瓦里克又在原地呆上了一小会儿,随后转而开始漫无目的地游动,脑中细细咀嚼那些转瞬即逝的记忆片段。渐渐地,他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光点围绕在他的身边,而后,这些光点会随着他的动作而移动,这些光点连成线条,在黑暗中如同白粉笔画出的粗线将他身体的轮廓勾勒出来——但仅仅是他的轮廓,本属于他身体的色彩,仍是与外界一样的黑暗。
在游了不知多久后,瓦里克突然停了下来。他的精神陷入一种十分疲惫的境地,倍感清晰的空虚随着波涛声刷洗他逐渐停滞的思绪,让他又一次站在了熟悉的“放逐”面前。以往被放逐时,他总能找到归去的方法和路,而现如今,他却连时间的流逝都无法察觉,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证明自己是否还“活着”。
“如果不有所作为,就会失去‘活着’的权利吧……?”
——瓦里克心想。他看向雪白的轮廓线,随后伸手抓起,试着用力拉扯,但这轮廓线纹丝不动,亦没有疼痛。于是他把手伸进闭合的生殖缝,如愿地释放了几波体液,但也依然没有得到预想的快感,反而使他的思绪更快地冷却。而那些仅存的记忆片段在释放的瞬间被抽离头颅,等他有所察觉,早已迷失在漆黑的海水中。
也罢!他抽出手,狠狠拍打了两下自己的脸,他想,至少不能让思维停下,这是他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唯一凭依。
于是在之后未知长度的一段时间中,他做出了如下的尝试:
他尝试去回忆,但又很快地放弃追寻记忆的想法;
他尝试用荷马的歌喉描绘现下的处境,描绘月白的体线与无边的黑暗,如一只囚笼却又广阔无垠,比他待过的任何监狱都要自由,随即又因为无法发声而陷入苦闷,且他讨厌歌中那些被频繁歌颂的神祗;
他尝试想象自己身处于斗兽场中央的舞台,想象满座的听众——即使他们都长着模糊的脸,或者没有脸——想象血红色的帷幕,抻直胳膊摆出许多在大剧院中见过的姿势,模仿传说中的英雄们、伟王们提起俘虏与野兽的头颅,亦尝试复刻追求民主的革命者们在绞刑架上抬起的、炯炯有神的双眸;
等疲倦了,他开始尝试想象温暖的阳光,想象位列在他宫殿中的大理石雕像,想象女神们托举的殿堂与镂刻木门,以及后宫中的某一间房,那里有一扇扇红木所制的木柜,和虫蛀的莎草纸卷。
“莎草纸”的字文在他的脑海中悬浮,但当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一本近现代的、边缘被烧毁的蓝色的书。书的封面像是用线织起来的,其中镶嵌着红色的字。他伸出双手,尝试想象这本书的重量,他将两手翻来又覆去,抚摸褶皱的书脊,最后立在面前,对着自己打开书的正中。也许应该是历史之类的,他想,脑海中却编织出儿童绘本的页面,简单的插画旁标注着拼音与从未学过的文字。
一开始,他怎么都读不懂这些字,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认出了它们,像失散多年的老友一般熟悉、连贯、记忆犹新。他清晰地记得,有什么人曾引导过他,一个十分重要的、模糊的,一个貌似在不久前刚见过的人——一个怎么都想不起来、却让他的心情徒增沉重的人。
他拥抱着脑中仅存的那些文字和注音,或许紧抓着这些,他才不至于忘记自己是个有灵魂的人,才能想起自己曾生活过的事实。
他开始在这荒谬的虚无中,渴求更多的知识。
“唉……”
瓦里克停止了这徒劳的遐想,就像钢琴撂下最后一键回音,他重新放眼于黑暗。这时,从远方游来一群扑朔的白光,等它们近些,瓦里克才得以看清它们冗长但灵活的细尾巴,与子弹状的尖头。这些蝌蚪似的光点围绕在他的身边,用头顶碰撞他的轮廓线。
他开始感觉到了一些新奇的细痒。
当第一个蝌蚪成功钻入瓦里克的表皮时,一种熟悉的被插入的感觉席卷而来,他听到类似于脓包被挤破的声响,但是是反向的。刹那的疼痛如烟花一般炸开,久违地唤醒了白龙反射性的瑟缩,他重获了熟悉的炽热。紧接着,蝌蚪的头部在穿过轮廓线之后瞬间破裂,融成一团黏液栓塞于被撞破的表皮,扭动的长尾断在白龙的体外。紧接着,一团透明的胶质囊流入白龙的身体,随之从囊里泄出一线短链,从弹簧伸展成舞动的长虫,在他的体内弹跳、游动,像是在寻找什么。
须臾,更多的蝌蚪以同样的方式钻进他的体内。被释放的弹簧似的长虫们在他的体内漫无目的地乱游,直到触碰到另一条长虫,它们停下,用头或者尾接触彼此,然后互相缠绕、旋拧,像是举行什么祭祀舞蹈,将头向反方向扭去,又转回来,继续呈螺旋型游弋。最终,长虫在诡异的舞蹈中头尾相接,形成一个闭环,再凝缩成一个球形结晶,随之砰然爆炸。
第一个结晶炸裂时,瓦里克的舌根涌现出一股转瞬即逝的奶油味,浓郁、甜腻,且清晰,即便他不记得自己尝过这种味道。
随着游到他身边的光点增多,结合的长虫也愈来愈多。这些长虫有时是成对的,有时又是三五成群的,但它们的终点无一例外都是融化、爆破,而每当它们在瓦里克的眼皮下从小球炸成烟花时,瓦里克便得到一种新的感觉。起初只是单一的、短暂的片段——紫色、冰冷、蝉鸣、腐臭、鲜汤。这些感官的刺激逐渐增多,停留的时间也随之变长。当更多的光点涌入瓦里克的体内后,这些长线般的感觉也彼此交织,由线绳穿插成织布,再由织布缝合出形状,从闪现的片段进化出变化的过程,从诞生拉长到凋亡过程中的一点一滴。
一株血红色的曼珠沙华,是瓦里克的脑海中完整呈现出的第一个活物。他在光点连续的爆破中目睹了一个种球从生根到顶破土壤,从第一片长弧状的绿叶到十数片,水分从土壤中被运送进叶脉,每一个包裹叶绿体的细胞在短时间内由干瘪变得充盈,随后膨胀、增殖。他同时看见有蚂蚁和甲虫攀爬在绿叶上,再被风挂落;又看到婆娑的光影,与叶片上的温度感同身受。他听见柔风吹拂叶片的声音,并且见证绿叶的枯黄,再从那些枯黄中钻出一柄翠绿的花剑,探出花苞、绽放,吐出修长的花蕊。他看见蜜蜂与蝴蝶的影子落在那些赤红的花瓣上,听见因误食其有毒的根茎而在痛苦中哀嚎至死的小鼠,闻见花香,亦闻见叶片苦涩的腐臭。他眼见这株花的花瓣向内卷曲、枯黄、垂落,从花萼肿起瘤子状的果实,而后摔落、被衔走,留下日渐发黑的植株被覆上白色的菌丝,而后在那片开过花的土壤上,生出无数其他的生命。
从一个生命,衍生到无数的生命;再从简单的生命,延申到智慧的生命,生命的兴亡、互动与迁移在瓦里克的体内彼此交织,迸发出振聋发聩的合奏。即使他所处的世界仍是黑暗的,他所见到的光景却五彩斑斓。高频变化的光让他的双眼变得脆弱,如同直视太阳过于耀眼的光辉一样刺痛,涕泗横流。但他仍被逼迫着去阅读,同时一种无形的能量在他的体内聚集、膨大,不停冲撞愈变愈薄的轮廓线,如同将他曝晒在烈日之下,令他痛痒难耐,仿佛随时准备溢出他的身体,覆盖这片单调的死海。
这首生与死的交响乐无疑是漫长的,甚至是无尽的,它无限制地将感受的过程拉长,拉长到意识不得不诞生出一种新的感官去计算这种长度,也即时间。
于是,在合奏的生命之塔越堆越高后,成型的时间将个体的兴亡整理成册,以历史的形式放在量尺之上。这些片状的量尺最终也成为组成某一整体的分子,通过无尽的堆叠,塑就新的体积。
这时,瓦里克亦逐渐学会了与刺眼的阳光打交道。他不再感到难受,也不总想着躲避,他对阳光的温度、气味、色彩、声响都适应得得心应手。他伸出双手,牢牢握住了时间,将它塑成一杆木棍,又用这把木棍,将柔软的历史擀成方正的长片,从一头将它卷起,卷成与木棍同长的卷轴。他把它们卷至尽头,然后压在手掌之间——一闪而过的触感让他想起绘本的塑胶封皮,于是不出意料地,当他打开手心,历史的洪流眨眼间便如同绘本一般轻盈、可控。他将绘本在手掌间翻来覆去,最后抚摸书籍、从正中打开,他可以随意地停留在某一页、某一行,乃至某一笔画,更可以把拇指按在书侧,让书页自由连续地扇过,彼此叠加,翻出有体积的扇形。
瓦里克的双耳听见呱呱落地的啼哭,他的双眼见证漫山遍野的盛开,他的舌尖品尝芙蓉帐暖的体液,他的双手触摸大航海图的碎片,他的鼻子嗅到玉石俱焚的烟尘……
最终,祂沉迷于绘本的高处太久,久到当祂属于人的那部分挣扎着从烟火中抽出身、重新审视自己时,祂的轮廓线已接近透明。他见祂已然肿胀成一个类球体,液体自如地渗漫进祂的身体,充盈出接二连三的囊泡。祂在漆黑的海水中缓慢地伸缩,时而立体、时而扁平,用轮廓中伸出的无数细小的鞭毛无规律地游弋。
瓦里克对这个不成形的自己感到不安,以及正常的恐惧。但这些情绪在那个类球体的他向自己转身时,突然如泡沫般被近在咫尺的“目光”刺破,刹那间消弭于他的脑中,只剩下一种强制性的冷静、从容,以及无边的死寂。而后趁他一不留神,祂悄无声息地穿梭到他的面前,把他包围进向内凹陷的薄膜中央,重新捕入体内。
在囊泡中逐渐被分解的瓦里克的脑海中一遍遍回放那个不成形的自己,一种无法言喻的闭塞和苦闷晕染他的情绪,他看着周围飞跃而过的刹那烟火,心想:“我应该是人的模样……”
他幡然醒悟,在囊泡中挣扎着抬起尚未完全消失的头颅,奋力向上望去,呐喊起来:
“我应该是人的模样……!!!”
弥留之际的最后一声嘶吼如同弓弦上爆发的一杆长枪,将濒临极限的轮廓撕出一道豁口,从内贯穿了瓦里克的身躯。这个庞大而脆弱的类球型生物在漆黑的海洋中轰然炸裂,薄膜灰飞烟灭之际,数以千计的囊泡从祂的体内释放,又接二连三地爆破,飞燕似的文字刹那间倾巢而出,在突破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被海水刷湿羽翼,越飞越慢,直至再也挥舞不动沉重的身体,前赴后继地在黑暗中炸出一朵朵墨水的花。
目不暇接的色彩裹挟五味陈杂的欢笑悲泣,逐步晕染并吞噬了空无一物的这片海洋,如此,瓦里克既塑成了这片海,亦成就了组成新海的每一朵浪花。沉浮之余,瓦里克见到无数莲花的尸骸被埋没在他的海底,而随着意识的潮汐云翻浪卷,他看见融化的星空自天花板坠进他的身体,化成更多的残花从海平面上垂直坠落。海水的浮力对它们全然不起作用,像一摞摞铁石所制的水母,蜷缩着纸片似的花瓣向海底奔去。
瓦里克的意识倏尔如水雾分散,又倏尔聚拢成型,在茫茫海洋中游离成飞扬的白色浪花,飘浮在清澈的空气中,再迅速下落、被其他的意识淹没。他已控制不住心中所想之事,每一刹那他都切实地感受到新的思想在体内碰撞、汇聚、裂变,模糊痛苦与欢愉的界限,令他再无暇抽身审视自己。但不论何时,每当他抬起头,他总能看到天顶上挂着的井口一般狭窄的镜面——那轮让他只能看到自己的、白月似的一轮水镜,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
庞大的瓦里克,又或是渺小的瓦里克;陈旧的瓦里克,又或是新生的瓦里克;独立的瓦里克,又或是无助的瓦里克。他是一,又或是亿,他在不得已地期待自己将要到达何种地步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怀念那个被真实的疼痛包裹的自己。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再也回不去那个现在才开始想珍惜的世界了——他承认他渴求解脱,但至少不是以当下的形态,至少是以人的模样,而不是连自己是谁都模糊不清的状态。想到这,他又忆起了那些遥远的瘙痒、温暖、性快感与流血的虚弱感,他的泪水融于自己的身体,他的呐喊激发更高的浪潮,但他所能做的也仅仅是盯着那轮夺目的白月,期待它用更宽广的海洋冲刷出原本的自己,或者至少,像梦里那般变成长枪贯穿身躯。
恍惚间,瓦里克又度过了一段历史,连那些仅存的游丝般的感觉记忆也日渐分散了。他空洞地向上远眺,这时,他隐隐地从水镜的背后看到一根摇曳的黑色藤蔓,像是回应他的目光般,藤蔓靠在镜面上,向他招手。
但他已经无法发声了。
“真可怜,虽然,或许可怜不应该由我这种存在定义。”瓦里克听到镜子的另一面传出低沉的声响,用他没有学过的语言,但他听得懂,因而他默认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瓦里克等了须臾,攀上镜面的黑影愈来愈多,他便逐渐看清了那些黑影——并非藤蔓,而是一根根章鱼的腕足,用吸盘在镜面上画出一个个规则的圈。那声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又问:“你希望就这样回归虚无吗,还是想再争口气,以更勤奋的姿态活下去呢?”
“……?”瓦里克没有理解,那声音便有些疲惫地嘟哝道:“好麻烦,为什么向人类作解释总是这么麻烦……”祂用腕足敲打了两下镜面,又打了个哈欠,换了句话问,“你是想保持现在的样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还是想回归成人呢?” “当然……人……!”瓦里克毫不犹豫地从心底里呐喊出来。
即使他只是作为这海中不起眼的一朵浪花,即使语序支离破碎,即使声音很快被其他的浪潮淹没,镜面之后的黑影仍然飞快地做出了回应——一声戏谑的笑。“真意外,即使受到那样的待遇,你也不想泯灭。”祂说完这句话,用黑色的腕足打破荡漾的水镜,从表皮上分泌出亿万滴黑色的胶液,下坠的过程中在空中相连成丝,织成一张粘腻的渔网,自海平面上捞起一朵即将飞散的浪花,又在空中用更多的胶液编织出瓦里克的形状,将他从镜子里缓缓拽了出来。
祂将白龙安放于地面,却并不急着将他释放出来,而是用更多的胶液牢牢地把他包裹成一个密不透光的黑球,全然隔绝于外界的洁白。“你叫——噢,瓦里克,昂格荣尼的小狗,瓦里克,我是哈萨克希,是怠惰,”祂轻抚胶球的顶端,语气仍旧平和且慵懒,“昂格荣尼找到你时,记得替我向那个暴脾气问好……虽然你可能没法当着祂的面开口,但他会知道我们见过面的。好了,晚安,做个好梦。”祂说罢,从地上拾起了破碎的妆镜,用胶液腐蚀了它的身躯,随后悄然遁形于无垠的洁白中去了……
瓦里克沉睡于黑球的中央,他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格外漫长、慵懒、真实,但是舒适得诡谲的噩梦。
……
“哥、哥!罗旭!”轮契大声呼喊罗旭的名字,但换来的只有愈加惨烈的咆哮。七窍流血的罗旭扶在轮契的手臂上,上翻的白眼一动不动地蛰着轮契的心魄。
轮契意识到,不把盘踞在他灵魂里的东西逼出来,罗旭受的伤只会更重。
他停下了呼喊,从手中攥起一团黑雾,捧起罗旭的两腮,尝试吸出他体内的污浊。“滚出来……”他屏气凝神,小心地控制自己的破坏力,将不被世人所接纳的邪念渗透进罗旭的灵魂,作为双手的延申,盲目地摸索任何可能威胁罗旭生命的东西。
“咕……咳啊!轮契……停、停下!我的脑袋要——炸了啊啊啊!!!”然而煞魔的努力只换来罗旭愈加猛烈的咳血。轮契吓得立刻收回法术,撒手松开罗旭,而就在此时,罗旭的眼珠子向后一滚,随之眼白骤然染黑,白月般的虹膜盘踞于眼黑中央,只是同样一动不动地瞪着轮契,平静、却又饱含恨意。
“罗旭”粗糙地打量了一下轮契赤裸的身体后,冷笑一声:“轮契?你的名字叫轮契啊,真是个暴露狂,放心,再过一会儿罗旭就完成了。”“你是什么东西,从他体内滚出去!”轮契强作镇定地厉声喝道。“这可由不得你……咕啊!”“罗旭”话音未落,轮契突然扼住他的喉咙,将他从平地举起来。霎时间黑雾缭绕,紫龙的霜发生烟,交错的雷霆在他身上长出的荆棘间噼啪作响,猩红的双瞳将肃杀笔直地逼向“罗旭”,咬牙切齿声不绝于耳:“老子说过——滚出去!”“你要杀了我,罗旭也活不了!”这话彻底激怒了轮契,他将头稍向后收,而后声震如雷地吼向罗旭,一举将眼前之人喝退回罗旭的体内,直到见罗旭的双眸逐渐恢复原貌,才渐渐收了声势,把半昏不醒的他放了下来。
但轮契清楚,这事就远没有结束。“暂时算是把那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封住了……不行,还是得进他身体一趟,可是他这虚弱的身子骨……”他踌躇片刻,眼见罗旭的呼吸愈来愈弱,不安地吞下一口唾沫,忽然一咬牙,“算了不管了,救命要紧!”他让罗旭平躺在地上,遂硬着头皮赤裸着把肉身贴在上面,随后抱住他的后脑,吻上嘴,将煞气徐徐吐进罗旭的体内。
骤然侵入的煞气在罗旭的体内横冲直撞,似有千刀万剐将他绞得皮开肉绽,生不如死的疼痛令他顿时爆发出凄厉的哀嚎。“唔……呜呜呜!!!”罗旭的双眼蒙上一层浑浊的血雾,竭尽余力疯狂敲砸轮契的身躯,但那紫龙却始终不为所动,死死压住罗旭挣扎的身躯,咬住他的双唇,继续向他的体内输送煞气。
“如果不是为了把那个畜生抓出来,老子才不乐意这么铤而走险,”步入罗旭体内的轮契看着面前浑浊的黑烟,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随后伸出双手,释出密度更高的煞气,强行捕食了那些散在眼前的瘴气,吸进体内,“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看来是小瞧那个畜生了。明明一早就用色欲给哥加持过,让那头畜生更容易爱上他,居然还能搞成这个样子,妈的,老子也太废物了,就这还称得上煞魔,妈的、妈的!”他愤懑地砸了自己一拳,而后抹去嘴角的血,看着被血迹染红的手背,下意识咬紧下唇,“煞魔、煞魔!啧,又不是老子自愿当的……”
待眼前的瘴气逐渐消失,轮契深吸了一口气,对自己说:“冷静、冷静轮契,专心找,那个盘踞在罗旭体内的家伙暂时没法管,先把畜生揪出来,时间越长罗旭的精神越接近崩溃。”他席地盘腿而坐,闭上眼,摊开两手,将指尖相叠于跨前,随后上捧掌心,翻手,捋回原位,同时顺一口气,空气也在此时悄然归寂。须臾,轮契突然合十双手,刹那间从他的背脊伸出万千只拳头,在抻直的同时旋转打开,无数爆筋的黑龙便从手心腾跃而起,周身遍布万千血瞳,交相发出瘆人的低吟,一张张深渊巨口中裹挟着素黑的煞气,游走于罗旭魂内的每一处角落,时而腾空,时而低头,细细搜索每一寸异样。“要是我一开始就给他打下刻印,对灵魂的损伤就不至于那么大……算了,他也不可能同意,”想到这,轮契又叹了口气,“窝囊,老子太他妈窝囊了……”
这时,他的手足在一个角落发现了一只散发着熟悉气味的黑球。轮契皱了一下眉,下令使黑龙轻触胶球,那球便崩然瓦解,从中泄出一只熟睡的白龙。“找到了。”轮契暗道一声,一口咬住瓦里克的角,把他从罗旭的嘴里抽了出来。
在空中停留的间隙,苏醒的瓦里克久违地与轮契火红的目光相对。一反往常,那双印象中燃烧着欲望的眼,此刻却只剩下彻骨的恨意。瓦里克遂冷笑一声:“呵,没想到你也会有这种表情。”轮契撩起一爪,把腾空的白龙碎成肉块,随即便丢进地下室,反锁上门。
“半分钟……还是停留太久了么?”轮契思忖着从地上抱起僵硬的罗旭,用鼻尖轻蹭他冰冷的脸颊,让他枕在自己的臂弯,紧贴在胸口上,而后拖着沉步,缓慢地踱回房间。
“哥,我该怎么办……”
未完待续……